他的担忧溢于言表。轩辕明凰是他最骁勇善战的女儿,也是此计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执行者。但她的安危,同样牵动着一位父亲的心。
明璃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坚定:“皇姐意志之坚,儿臣深知。且此计之精髓,在于奇、在于险、在于决断,非皇姐之胆略、威望与对草原、对萧越所部的熟悉不能驾驭。儿臣相信,皇姐必不负所托。”
景和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决断:“朕……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钱粮、物资、人员调配,朕会予你密旨,便宜行事。朝中若有阻力,朕为你担待。但明璃,此计关乎国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你与明凰,务必慎之又慎。”
“儿臣谨记!”明璃郑重下拜。
* * * * * *
三日后,五月初七,紫宸殿朝会。
景和帝端坐龙椅之上,虽难掩病后虚弱,但久居帝位的威严依旧笼罩全场。他今日未需搀扶,独自走上御阶,每一步都缓慢而稳定,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无人敢直视。
朝议进行至中途,按例由各部奏事。这时,皇太女轩辕明璃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越朗朗,响彻大殿:
“启奏父皇,儿臣有本奏。北境经年初战事,将士折损严重,各卫兵力均有缺额。今北疆未靖,金国虎视眈眈,为固国本,安边陲,儿臣恳请朝廷,向北境增补兵员,以实边防。”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增兵北境,乃是老生常谈,陆权派向来乐见其成。然而,立刻便有户部官员出列,面露难色:“殿下所言甚是。然漕运中断,粮草转运艰难,最乐观估计,粮草仅能勉强维持现有兵马至明年春末。若再增兵,粮秣何来?此乃无源之水,恐加重北境负担,反生变乱。”
明璃似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大人所虑,儿臣亦深知。故此次增兵,并非即刻开赴前线与金国对垒,而是作为战略预备,暂驻于山东半岛登州附近。”
“登州?”兵部尚书秦朝阳疑惑道,“登州虽为海防重镇,然距北境前线尚有数百里之遥,驻兵于此,于边防何益?”
“登州之利,在于海运。”明璃从容解释,“漕运虽阻,然海运未绝。登州港经去岁扩建,已可停泊大舰。江南粮赋,可经海路直抵登州。将此支新军置于登州,粮草便可依托海运,源源不断自江南补给,无需经陆路长途转运,极大减轻后勤压力。此其一。”
她稍作停顿,环视众人:“其二,此军驻于登州,平日可严加操练,成为一支随时可用的机动精锐。一旦北境有警,或海运通道受威胁,可迅速北上支援。其三,闲时亦可辅助登州至幽州、平州一线的陆路粮草转运,加强我后勤链路。如此,增兵而不增北境粮耗之压,反添屏障与转运之力,岂非两全?”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权衡得当。大多数原本想以粮草问题发难的官员顿时语塞。陆权派的官员则对明璃主动提出加强陆路粮草运输感到高兴,这似乎符合他们重视陆权、修复漕运的一贯主张,于是纷纷出言表示支持。
但关于兵力来源,仍有质疑。一位御史出列道:“殿下思虑周详。然则,兵从何来?若大规模征兵,新兵训练不足,战力堪忧,徒耗粮饷。若从各边镇抽调,则恐削弱他处防务。”
明璃颔首,显然对此亦有全盘考虑:“御史所言极是。大规模征募新兵确非上策。儿臣建议,可从几处抽调部分久经战阵、堪为精锐的兵马,混编成军。其一,可从驻防大理、防备吐蕃的五万西南边军中,抽调一万人。西南近年相对平静,此部兵马常年戍边,经验丰富。其二,驻防成都的两万禁军,亦可抽调一万人。其三,驻防长安、江宁的两处禁军中,各抽调五千人。如此,可得三万之众。这些兵马皆非新募,稍加整合训练,熟悉北境气候与战法后,便可成一支劲旅。”
这个方案,既避免了大规模征兵扰民,又充分利用了各地现有精锐,且抽调的兵力相对均衡,不至于严重削弱某一处的防御。更重要的是,西南、成都、长安、江宁,这些地方皆非陆权派核心势力范围,抽调其兵,朝中阻力相对较小。
皇太女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兵力构成和驻地选择都无可指摘。朝堂之上一时寂静。陆权派官员见明璃主动提出增兵并加强陆运,已觉满意;其他派系见其方案老成持重,亦挑不出错处。
景和帝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见无人再提出实质性质疑,便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定鼎之力:“皇太女所奏,思虑周全,甚合朕意。北境安危,关乎社稷,增兵实边,确有必要。便依皇太女所议,诏令:即从西南边军、成都禁军、长安禁军、江宁禁军中,依数抽调兵马,共计三万,火速集结,开赴登州驻扎、操练。此军暂称‘登州行营’,统一由成都禁军统领、靖王轩辕承钧暂时节制,一应粮草补给,由户部会同漕运、海运衙门统筹保障,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
轩辕明璃垂首领旨,目光平静。靖王节制?她心中了然,这是父皇的平衡之术。靖王驻守成都,抽调其麾下兵马,由其暂时节制新军,合乎情理,也能安抚部分势力。虽然,这支军队实实在在的作用明璃已经在朝堂上点明:辅助登州至幽州、平州一线的陆路粮草转运。可没人知道的是,这支军队其实就是那支届时成为“巨斧”一部分的虚假登陆部队。
朝会散去,紫宸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明璃步出大殿,感受着背后那些或探究、或满意、或深思的目光。战略欺骗的第一步,已然在朝堂之上,在这看似寻常的增兵议题中,悄然落子。庞大的帝国机器,开始沿着她设定的、表面合理而内藏玄机的轨道,缓缓运转起来。每一个齿轮,都以为自己在推动着“春季反攻”的巨轮,却不知,真正的利刃,已悄然指向了冰封雪覆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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