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的房门一直关着,直到日上三竿才“吱呀”一声打开。她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走出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她混浊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空旷的院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同情者的悲悯,仿佛昨晚那场因她而起的“净化风暴”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历经风雨、看透沧桑的石像,默默地守着这个院子,也守着她自己那份孤独而坚硬的清醒。
林飞感受着这弥漫全院、几乎令人窒息的“正常”氛围。每个人都在努力扮演“过去的自己”,但每个人都演得漏洞百出,身心俱疲。昨晚的“呕吐”清空了胃里的腐败物,但留下了灼伤的食道和空荡荡的胃囊,以及更强烈的、对真实食物的渴望。
上午时光在这种压抑的平静中流逝。快到中午时,街道的王主任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严肃。
她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微但清晰的涟漪。各家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双双眼睛紧张地窥视着。
王主任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稀稀拉拉聚拢过来的几个人(主要是留在家里的妇女和老幼),清了清嗓子:
“人都差不多齐了吧?说个事。”
她打开文件夹:“接上级最新通知,也结合我们街道实际情况。十一月、十二月的粮食定量调整方案,正式下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考虑到代食品推广和实际供应困难,”王主任念着文件,语气平板,“居民口粮定量,在之前下调基础上,再做结构性调整。重体力劳动职工,维持现有定量或略有补贴;普通职工、干部,再减百分之五;无业居民、老人、儿童……再减百分之八到十。”
没有惊呼,没有喧哗,甚至没有太多明显的表情变化。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大家似乎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得麻木了,或者说,早在预料之中。
王主任念完,合上文件夹,看着眼前一张张木然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街道也在想办法,联系了一些代食品加工厂,看能不能弄点营养稍好点的代餐粉。另外,家里有孕妇的、有重病号的,可以单独打报告,街道酌情考虑一点特供……虽然不多,但也是组织上的心意。”
她的目光扫过秦淮茹家的方向。
贾张氏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打报告?特供?能有多少?杯水车薪罢了。
王主任又说了几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相信组织”之类的套话,便匆匆离开了。她似乎也不忍心多看这些面有菜色的面孔。
王主任一走,那层脆弱的“平静”假面,开始出现裂痕。
贾张氏第一个瘫坐在地上,这回没哭,只是拍着大腿,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孩子生出来喝风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刮在每个人心上。
三大妈捂着嘴,转身冲回屋里,很快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她算计了大半辈子,算丈夫的工资,算孩子的学费,算每天的菜钱,甚至算到了用“继业”讹诈傻柱,可算来算去,算不过政策这张无情的大网。
二大妈停止了扇炉子,呆呆地站着,看着手里黑乎乎的煤球,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刘海中的工资还能不能撑住,或许在想以后是不是连这点煤球都烧不起了。
连一向泼辣的贾张氏,此刻也只是坐在地上喃喃,失去了撒泼打滚的力气——饿,是比任何道德指控都更有力的武器,它让人连愤怒都变得虚弱。
中院的傻柱家,门一直关着。但林飞知道,傻柱今天轮休在家。此刻他大概正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和仅剩的几个干瘪土豆发愁。他那点工资,接济了秦淮茹那么久,自己本就所剩无几,这次定量再减,恐怕真得去喝西北风了。他还有心思去惦记别人的老婆吗?还有底气去跟易中海打架吗?饥饿像一把锉刀,正在锉掉他身上所有的棱角和多余的念头。
后院隐隐传来易家老两口的低语,听不真切,但那种愁云惨淡的气息,隔着院子都能感受到。
只有聋老太,依旧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仿佛王主任带来的不是催命符,而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但林飞注意到,她握着拐棍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林飞回到自己屋里,翻开笔记本。墨水有些冻住了,他哈了几口气,才勉强写下:
“日期:1961年10月末(?时间感因事件混乱而模糊)”
“事件:定量再减通知正式下达。”
“观察:”
“‘记忆净化’后的‘正常’状态,在真实的生存压力面前,薄如蝉翼,一击即碎。无人再提旧梦,并非遗忘,而是更大的恐惧(饿死)覆盖了较小的恐惧(丢脸/迷失)。昨晚的‘呕吐’并未带来解脱,只是将疯狂暂时转换为绝望。绝望是安静的,比疯狂更令人窒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