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在无影灯下第三次悬停。
零点七秒的迟疑——对普通外科医生来说无关紧要,对庄严而言,是职业生涯从未出现过的异常。
他的左手稳稳握着心脏拉钩,右手的柳叶刀却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刀尖在心室壁上空颤抖。视野里,患者那颗先天性畸形的心脏规律地搏动着,但那些肌理、那些血管走向、那些本应如地图般清晰的解剖结构,此刻正发生着某种诡异的视觉扭曲。
就像在看一张双重曝光的底片。
“庄主任?”一助低声提醒。
庄严闭眼,再睁开。
心脏恢复原状。
刀尖落下,精准切开室间隔肥厚部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零点七秒的空白里,他看见的不是患者的心脏,而是另一幅画面:液氮罐中悬浮的胚胎,基因图谱上37.2%的重合标记,陈砚秋那句“你的供体是丁守义”。
还有三天前,他在千人礼堂说出的那些话。
“吸引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手术继续。但监视器上,庄严的心率从平稳的65次/分,悄悄攀升到78次/分。他手腕上的医用智能表检测到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屏幕边缘闪过一道极细微的红色警告——这信息只传送到手术室外的主任工作站,彭洁坐在那里,盯着五个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小时四十二分。”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只传入庄严耳中的骨传导耳机,“患者生命体征稳定,但你的生物指标显示中度疲劳。建议缩短手术时间。”
庄严没有回应。
他的刀正在处理最危险的部分:矫正大动脉转位。这本是他最擅长的手术之一,十年前他就以此术式闻名全国,成功率98.7%。但此刻,他的手指传来一种陌生的麻木感——不是生理性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断裂:
这双手,这双被称为“神之手”的手,它的基因有多少是设计的?它的稳定性有多少是预设的?它的成功有多少是写在代码里的必然?
刀尖微微偏移了0.3毫米。
出血。
不多,但足以让所有助手屏住呼吸。二助迅速用纱布按压,三助调整吸引器角度。一助看向庄严——他看见主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
“小血管破裂,已控制。”一助汇报,语气刻意平静。
庄严点头,但接下来的缝合动作,比平时慢了15%。他在用更谨慎的代价,弥补刚才的失误。手术时间被拉长,麻醉师抬头看了眼时钟,低声和巡回护士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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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医院地下二层,旧档案库。
苏茗戴着口罩,在满是灰尘的档案架间穿行。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庄严手术前匆匆写下的几个关键词:
“陈砚秋,1985,知情同意书,丁守义,幽灵病。”
旁边还有一串数字:SW-1985-01至17。
十七个罐子的编号。
她停在一排标注“1980-1989·研究项目·非公开”的铁柜前。柜门锁着,但锁孔有新鲜划痕——有人最近打开过。她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串钥匙,试到第三把时,锁开了。
柜子里不是文件,而是一台老式微型胶片阅读机,旁边整齐码放着几十个金属胶卷盒。每个盒子上都有编号,但苏茗的目光直接落在最深处那个银色盒子上——它的标签被撕掉一半,残留的字迹是:
“丁氏项目,绝密,阅后即焚(未执行)”
她取出胶卷,装进阅读机。机器发出老旧的嗡嗡声,屏幕亮起灰蓝色光。
第一张胶片:1985年3月12日,项目立项会议记录。与会者七人,丁守诚的名字排在首位,陈砚秋在最后,职务是“伦理监督”。决议栏写着:“批准使用基因编辑技术(CRISPR前代技术)治疗丁氏家族遗传性免疫缺陷(‘幽灵病’),首批实验体名额:17。”
第二张:知情同意书样本。签字处,一个瘦削男人的照片旁,签着“丁守义,自愿参与,知悉所有风险”。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眉眼和庄严有三分相似——不,是庄严有三分像他。
第三张:实验体培育记录。SW-1985-07号,标注“双胞胎B,心脏畸形,终止发育”。但下一张胶片显示,这个胚胎没有被销毁,而是被转移到一个名为“长期观察样本库”的地方。转移签字人:丁守诚。批准日期:1986年1月——那正是李卫国日记中记载“第一批样本异常”的时间。
苏茗感到后背发凉。
她继续滚动胶片。接下来的画面,让她捂住嘴:
1987年,一份题为《基因编辑后代表现跟踪》的报告中,列出了十七个实验体的后续去向。其中SW-1985-07号写着:“已安排领养,家庭背景:医疗系统,可进行长期隐蔽观察。跟踪编号:ZY-01。”
ZY——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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