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的油灯将人影拉得摇晃。
陈锐推开面前那份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战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窗外是晋察冀山区沉沉的夜,远处偶尔传来哨兵换岗时压低的口令声。已经是凌晨两点,但他毫无睡意。
赵守诚掀开粗布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山间特有的凉气。他脱下磨损得发白的军装外衣挂在木桩上,脸上是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上海的电报。”他递过来一张译电纸,手指在油灯下显得骨节分明,“刚刚译出来的。”
陈锐接过纸,目光扫过那些用铅笔工整抄写的字迹。只看了三行,他整个人便如坠冰窟。
电报是上海地下党通过紧急备用渠道发来的,用的是只有三人知晓的密级最高的“铁锚”密码。内容简洁到残酷:两条经营多年的交通线十日内相继被破坏,七名同志被捕,核心联络员“老钟”下落不明。被捕者中已有人叛变,供出部分已进入根据地技术人员的信息。
“沈墨文的名字在里面。”赵守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沉夜,“还有两个月前从天津来的化工技师老吴,以及……”
“继续说。”陈锐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还有我们在北平策反的那个伪政府无线电监听员,化名‘夜莺’的同志。”赵守诚顿了顿,“他本应在下个月撤离。”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火苗舔舐灯芯的细微噼啪声。远处山谷里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瘆人。
陈锐缓缓坐回那张用弹药箱改成的椅子上。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钟——去年春天在延安,就是老钟把第一批从沦陷区带出来的技术书籍交到他手上,那些书页里还夹着江南潮湿的气息。
“交通线被破坏到哪一步?”他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从电文看,两条线都被连根拔起。敌人这次动作异常精准,不像是偶然查获。”赵守诚坐到对面,双手交握放在粗糙的木桌上,“而且时间点太巧——就在我们‘破枷’战役结束,敌人开始重点封锁技术物资的时候。”
陈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他在脑海中勾勒地图:上海到晋察冀,要穿越多少道封锁线,经过多少个接头点。能经营起这样两条线,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数年如一日的谨慎和无数同志的鲜血铺路。
“老钟……”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赵守诚沉默了几秒:“电文说,他被捕时正在转移一批准备北上的青年学生。为了掩护学生,他主动暴露吸引追捕。最后的消息是,他被押进了极司菲尔路76号。”
76号。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陈锐心里。那是个连上海滩老江湖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的地方,进去了,就没见过能囫囵个儿出来的。
“学生呢?”他问。
“安全转移了四个,还有两个下落不明。”赵守诚顿了顿,“电报是‘海燕’同志冒险发出的。她说,组织上判断,敌人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不是一般的地下党,而是所有与技术人才转移有关的网络。”
陈锐站起身,在狭小的窑洞里踱步。三步到头,转身,再踱步。泥土地面被他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沈墨文。”他突然停下,“他提到过的那个帮他离开上海的‘神秘中间人’,查过吗?”
“查了。根据沈工之前的描述,我们让上海方面侧面了解过。”赵守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那人自称姓顾,在上海商界有些门路,和租界工部局、日本商社都有来往。但地下党的同志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在帮我们做事。”
“也就是说,要么沈墨文在说谎,要么……”陈锐的目光锐利起来,“那个‘顾先生’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警卫员低声报告:“政委,陈部长,沈工程师来了,说有事要汇报。”
陈锐和赵守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他进来。”
门帘再次掀开,沈墨文走了进来。他还穿着那身从上海带来的、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部长,赵政委。”沈墨文的嗓音有些沙哑,“我……我必须向组织坦白一些事情。”
“坐下说。”赵守诚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沈墨文却没有坐。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今天白天,我听到电台室的同志在议论,说上海那边的交通线出了问题。我当时……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将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颤抖着解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几页泛黄的技术图纸,还有一张已经磨损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笑容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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