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二拜红尘,三拜自己。
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沈晚星没有闭眼。她看着那细如发丝的银针缓缓没入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中医朋友林薇的手法一向精准,这一针下去,沈晚星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痛楚,只有一丝凉意沿着经络游走。
“一个月中药吃完啦。”林薇的声音平和温润,与诊室里淡淡的艾草香气融为一体,“这个世界你不需要太用力去改变什么,你的磁场很好,多爱自己,少管闲事。”
沈晚星怔住了。
四十年的人生,她听过无数劝诫和安慰,却从未有人用“磁场”来形容她。磁场——这个词莫名地击中了她。是啊,磁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就像她那曲折跌宕的半生,像那些来了又走的人,像那些痛彻心扉却终究会淡去的记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沈晚星没有擦拭,任由它们在脸颊上蜿蜒而下,温热的,咸涩的。
“是啊,我也不想缝缝补补了……”她的声音轻如叹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辈子遇见什么人,有什么路,可能都注定好了的……”
林薇停下手中的针,抬眼看向她:“别啊,这怎么还悲观了呢?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鬼鬼闺蜜的背刺不要放在心上,她有她的红尘劫,你的路需要你一个人走下去。你的身体已经好多了,那么难的路都淋雨过来了,明天会更好的!”
沈晚星苦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你们是不是还喜欢看我怼怼的样子?发疯发狂的样子?”
“别内耗,有啥啊?”林薇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疼惜。
“放心吧,我哪有这么脆弱。”沈晚星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往日那个无所畏惧的自己,“下次还针灸不?其实超级疼!”
林薇被她逗笑了:“想学医就来找我,再把自己气出病来,小心我消失!”
“放心吧,我再也不会掏心掏肺啦!”沈晚星说这话时,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心里很贵,住着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这四个字在舌尖滚过时,沈晚星的脑海中闪过许多面孔——父母渐老的容颜,铁链稚嫩的笑脸,还有那个曾经让她以为能携手一生的男人。如今,她的心里住着最爱的人,而最爱的人,首先是她自己。
针毕,沈晚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树上的叶子不听话了,风一吹,便有几片悄然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极了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学群的聚会通知。沈晚星扫了一眼名单,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她恍惚——陈琳,两年前离婚,如今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王娜,嫁入豪门,却在朋友圈里发着深夜失眠的动态;还有李雨,那个曾经说“爱情是奢侈品”的姑娘,如今三婚三离,在群里发的每条消息都带着几分醉意。
沈晚星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继续向前走。四十岁,人生走到这个节点,终于开始懂得,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些年,她争过,抢过,爱过,恨过,却从未真正像水一样,安静地流向自己的方向。她总是为别人改变流向,为别人的期待调整形态,最终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街角的咖啡馆里飘出邓丽君的老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沈晚星驻足聆听,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和李逸乘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样的咖啡馆,也是这样的老歌。那时的她相信爱情是永恒的,相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是诗,而是可以实现的承诺。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手,执过了,终究还是要放开。
回到家中,沈晚星为自己泡了一壶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翻开那本早已泛黄的阅读笔记,书页里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多年前和李逸乘一起去寺庙时拾得的。那时他们虔诚地跪在佛前,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如今想来,佛或许早已看透一切,只是慈悲地不言语,任由世人自己参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沈晚星轻声念出这句经文,忽然间,泪水再次涌上眼眶。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爱情啊,她曾经视若生命的爱情,也不过是“有为法”,是梦幻泡影,是晨露电光。它来过,美过,然后消失,正如这世间一切。执着于它的永恒,本就是违背了它的本性。
沈晚星想起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那个敢爱敢恨,为了一段感情可以跨越半个中国的姑娘;那个相信“真爱无敌”,愿意为爱情放弃一切的姑娘;那个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愿意”时眼神坚定的姑娘。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二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里,心如止水地读着让人内心平静的句子,不再相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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