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痕迹: 他们越来越多地看到人类活动被突然中断的痕迹。一个熄灭不久的篝火堆旁,散落着啃了一半的玉米和来不及带走的陶罐;一条小径中央,丢弃着一个手工编织的、颜色鲜艳的婴儿背带,上面沾着可疑的污渍;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一棵大树下,用石头整齐地垒着一个简易的祭坛,上面还摆放着新鲜的野花和几个小陶俑,显然是祈求神灵庇佑的仪式刚刚完成不久,但举行仪式的人却已不知所踪,生死未卜。这些被匆忙遗弃的生活痕迹,无声地诉说着瘟疫来临时的恐慌与绝望,比直接的死亡景象更添一份物是人非的苍凉。
查克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他像一只受过伤的小兽,依靠着最原始的本能生存。他会仔细检查他们要饮用的水源,观察水边是否有异常的泡沫或沉淀物,甚至会捉一只小昆虫先放入水中试探。采摘野果时,他一定会选择那些位于高大树木顶端、远离地面可能污染区域的果实,哪怕采摘过程更加危险和费力。他的耳朵时刻竖起着,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无论是远处隐约的哭泣,还是近处草丛中不自然的窸窣声。
有一次,他们在穿越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查克猛地拉住小强,示意他蹲下。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躺着一个玛雅妇人。她还活着,但显然已病入膏肓。她的脸上、手臂上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脓疱,有些已经破裂,流出黄白色的液体。她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高烧而不停地颤抖,嘴唇干裂,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她的眼神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充满了无助和茫然。
查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叫出声。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妇人,又看了看身边虚弱不堪、同样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小强,一种巨大的、同病相怜般的恐惧攫住了他。
小强也看到了那个妇人。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和无力。他认出了那妇人身上简陋的服饰属于某个靠近海岸的部族,或许她也是这场大逃亡中的一员,却最终倒在了这里,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助她,甚至连靠近都不能。任何接触,都可能意味着将死亡带给查克,或者加速他自己的终结。
他只能紧紧地握住查克冰凉的小手,用眼神示意他离开。他们绕了很远的路,避开了那个垂死的妇人,也将那绝望的呻吟声甩在了身后。但那景象,却深深地刻在了两人的脑海里。
“爷爷…” 在确定安全后,查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神灵不保佑我们?为什么会让这样的痛苦降临?”
小强靠在一棵树干上,剧烈地咳嗽着,良久,才喘息着回答,声音微弱而虚无:“也许… 查克… 这不是神灵的惩罚… 这只是… 一种我们从未遇见过的… 恶疾。就像丛林里有时会出现的、能让整片树木枯萎的怪病一样… 它没有意志,没有目标… 只是… 存在着,传播着…”
他无法向查克解释什么是病毒,什么是免疫力,什么是新旧大陆疾病库碰撞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他只能用最朴素的、基于观察的比喻。但他知道,这种“不存在意志”的毁灭,某种程度上,比有意的屠杀更令人绝望。因为无处申诉,无处祈祷,无处寻找原因和意义。
这场瘟疫,不仅在收割生命,更在摧毁玛雅人赖以生存的精神世界。当祈祷和祭祀无法阻止亲人成片倒下,当祭司们也纷纷病死在神坛前,那延续了千年的、与神灵沟通的信仰体系,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塌。人们不再相信神灵的庇佑,或者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某种未知的罪孽而遭到了遗弃。这种精神上的崩溃,比肉体的死亡更具传染性,也更为致命。
小强感觉自己正游走在两个地狱之间:一个是外部世界,被钢铁、火焰和瘟疫蹂躏的地狱;另一个是他内心的地狱,承载着千年文明记忆,却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连同承载它的肉体,一同走向毫无意义的湮灭。
他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低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清醒。在浑浑噩噩中,他仿佛看到那些古籍上的象形文字如同有了生命般扭动起来,化作了无数张痛苦呻吟的脸,化作了燃烧的金字塔,化作了奔腾的铁蹄,最终,又都消融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代表着疾病与死亡的灰暗雾气之中。
“种子…” 他在昏迷中发出模糊的呓语,“…必须… 保住… 种子…”
查克守在他身边,用浸湿的布条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梦话,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无助和深切的悲伤。他知道,爷爷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而他自己,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丛林里,又能独自走多远?
瘟疫,这“无形的呼吸之痛”,正以它绝对的、平等的、冷漠的方式,完成着对玛雅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清洗。而小强和查克,这两个文明最后的微光,正在这清洗中,进行着他们绝望而徒劳的、与死神赛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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