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白色水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实验大楼的断层间缠绕往复，原本那些被严寒冻得发脆的金属构架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发出一阵阵沉闷且缓慢的呻吟声，像是这整座庞大的机器正在从几十年的沉睡中艰难地翻个身。
王晨站在那片温热的迷雾里，感觉到那些紧紧贴在背上的湿透衣服由于体温和环境热量的双重作用而变得有些沉重，那种原本一直压在肺部、像是吞了冰碴子一样的刺痛感正在被一种潮湿且略带土腥味的空气一点点稀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发现原本因为严寒而裂开的细小伤口在湿润的水汽中微微发白，那是血液循环重新在身体末梢活跃起来的征兆，这种细微的变化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真实活着的知觉正顺着神经末梢传回大脑。
当前时间：4月27日，清晨。 当前坐标：神都中心，“灰烬广场”及周边废墟。
我轻轻甩了甩被打湿的胡须，那种混合了旧时代机油味和新鲜地热蒸汽的味道在鼻腔里打转，让我那原本有些萎靡的触觉重新变得敏锐起来。
王晨转过身看向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苍蓝兄弟会”成员，这些原本在荒原上不可一世的悍匪此时正被那些从地缝里喷涌而出的蒸汽搞得手忙脚乱，他们手中的步枪导轨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那原本代表着死亡威胁的枪口在白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滑稽且不知所措。
“这些热气……它们不会停吗？”
那个领头的佣兵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安，他一边抹着后颈冒出来的热汗，一边有些畏缩地盯着王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问着。他发现原本那种属于世界树的威压已经消失了，但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少年，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更加无法预测的力量感，那是某种掌握了城市命脉后的从容。
王晨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抬头看向那一缕正逐渐变粗、变亮的金色晨曦。
“只要地心还没冷却，只要这地下的管道没有彻底烂透，这火就不会灭。”
王晨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缥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神都现在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世界树能够压制生物本能的极限，那些被冻了二十年的东西，不管是种子还是人心，都会在这个早晨醒过来。如果你还想带着你的人活到明天，最好现在就带着你的那几条枪去北边的蓄水池守着。当那些冰层化成大水的时候，那里的堤坝才是你们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情。”
那佣兵愣了半晌，最后在王晨那种毫无波动的注视下，有些狼狈地挥了挥手，带着那几个满头大汗的手下退进了浓雾深处。
老铁拎着一个刚从实验室废墟里刨出来的旧工具箱走到王晨身边，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正盯着那台停在不远处的“红鬼”。由于地表温度的升高，那台重型越野车的轮胎正深深地陷进已经被泡软的泥浆里，引擎盖上的积雪早已化成了热气腾腾的积水，顺着那道标志性的红色划痕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
“这路可不好走了。”
老铁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瘪的抹布，有些心疼地擦拭着车窗上的雾气。
“小少爷，你这一下子可把神都变成了一锅乱炖，我刚才去后街看了看，那些原本在梦里等死的家伙现在全都在街上刨泥巴，有人想找那棵树留下的果子吃，也有人想趁乱去抢那些大户人家的暖气片。咱们要是现在不出城，等这帮人彻底缓过劲儿来，咱们这台‘红鬼’怕是要被他们拆成零件拿去换饼干。”
铁塔队长此时正坐在一块半热的石柱上检查着自己的动力装甲，他那只厚重的金属靴子里倒出了不少雪水。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在废墟缝隙里若隐若现的小绿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这些半透明的小花在热气的蒸腾下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荧光，它们并不像世界树那样散发出金色的神圣气息，而是一种极其原始的、带着野性生长的淡绿色，每一片花瓣都在微微颤动，仿佛正在这废墟之上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
“这些花……它们有毒吗？”铁塔有些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王晨走过去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微凉的绿色。
“没有毒，但它们会吃掉这些旧时代的残渣。父亲在日志里提到过，这种被催生出来的植株是神都的清理工，它们会加速腐蚀这些多余的钢筋和水泥，把这片土地变回它原本应该有的样子。神都不再是一座堡垒了，铁塔，它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远处的神都中层区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那是那种由于突然获得的温暖而引发的喧嚣。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愤怒地争执，也有人在面对着逐渐消融的冰山发呆。这些声音不再是那种由于世界树幻梦而产生的整齐划一，而是充满了各种欲望和情感的杂乱交织。王晨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当地热将这层厚厚的冰甲撕开，那些原本被封印在冰川底部的变异族群，甚至那些同样在荒原深处觊觎神都热量的各路枭雄，都会在不久后接踵而至。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在那片被迷雾遮蔽的地平线尽头，在那冰原的最深处，隐藏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坐标。那是为了防止像世界树这样的生态浩劫而预设的“方舟计划”遗址，里面不仅有能让这片土地真正恢复生机的旧时代种子，还有关于这颗星球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最终答案。
“老铁，别擦那破车了，把那箱备用电池装上。”
王晨把那件破旧的研究服重新披在肩上，感受着那种从怀表残骸里透出的微弱余温。
“咱们得在那些大家伙反应过来之前赶到北方的 seed-01 号哨所。神都的热量只是给了这帮人一个醒过来的机会，但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咱们得把真正的‘春天’带回来。”
我跳上了“红鬼”那有些烫手的仪表台，看着王晨那张在阳光和蒸汽交织下显得格外坚韧的侧脸。
在这个充满迷茫与混乱的清晨，这个少年终于不再是那个在冰原上落荒而逃的幸存者，他正带着这颗星球上最后一点火种，准备去开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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