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的大婚之夜，喧嚣终于散去。
金子轩推开新房的门时，烛火已燃过半。
江厌离坐在床边，一袭大红嫁衣还未换下，头上的凤冠却已摘了，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
她微微垂着眼，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金子轩站在门口，望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曾是他最想逃离的人。
很多年前，母亲定下这门婚事时，他心中只有抗拒。
江厌离，云梦江氏的大小姐，温柔贤淑，性情和顺——世人皆道是良配。可他不喜欢。
不喜欢被安排的婚姻，不喜欢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不喜欢一切不由自己做主的感觉。
他抗拒的方式，是冷漠，是疏离，是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这个无辜的女子身上。
莲花坞初见时，她对他温柔地笑，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两人在一起见面时，她被众人调侃，他就会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让她当众难堪。
她寄来的信，他从不回。她送来的东西，他从不看。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知难而退，让这桩婚事不了了之。
可他不知道，那些日子里，她一个人流过多少泪。
后来，是子毓点醒了他。
“哥哥，阿离姐姐是姑娘，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你不喜欢她，可以。可你至少，给她留几分体面。”
他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冷漠，伤的不仅是江厌离，还有妹妹的心，还有母亲的期望，还有两家之间那脆弱的体面。
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子毓的那句话：
“我喜欢晚吟哥哥。”
他看着妹妹那双盛满了期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心甘情愿”。
子毓能为那个人做到这一步，他呢？
他能为妹妹做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退婚。
只有他退了和江厌离的婚，断了兰陵金氏与云梦江氏明面上的联姻，父亲才可能考虑妹妹与江澄的事。这是他能给妹妹的唯一一条路。
他做好了背负骂名的准备，做好了被父亲责骂、被世人唾弃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的是，父亲死了。
更没想到的是，母亲和妹妹，早已为他铺好了另一条路。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他成了宗主，有了明德君的封号。二弟回来了，成了敛芳尊。妹妹也终于等到了她的晚吟哥哥。
而江厌离……
这一年里，他们渐渐走近了。
起初只是礼节性的往来。她寄来的信，他开始回了，虽然只是寥寥数语。
她送来的东西，他开始看了，虽然只是淡淡一瞥。
后来，她来金麟台小住，他陪她在牡丹园里散步，听她说莲花坞的莲藕排骨汤怎么做，听她说江澄小时候有多倔强。
再后来，他发现，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竟不那么烦躁了。
她的温柔，像一泓清泉，能抚平他心中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她的体贴，像春日里的微风，让他不自觉地放下所有的防备。
她的笑容，像夜晚的月光，温柔而明亮，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开始期待她的信，期待她来金麟台，期待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时光。
他开始想，如果这就是“心甘情愿”，那他大概……也逃不掉了。
“子轩？”
江厌离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你怎么了？站在那里发呆？”
金子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望着她，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只是忽然想起，以前对你做的那些混账事。”
江厌离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都过去了。”
金子轩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些年，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江厌离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此刻泛着隐隐的泪光，却带着笑意。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金子轩的心微微一颤。
“我知道你不想娶我，”江厌离轻声道，声音很轻，像怕惊起什么，“我也知道，你心里有苦。那时候我不懂，后来……后来子毓告诉我了。”
金子轩微微一怔。
“子毓？”
江厌离点了点头。
“她说，你那些年对我冷淡，是因为你想退婚。你退婚，是为了成全她和阿澄。”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唇角却弯着。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不是讨厌我。你只是……太疼你妹妹了。”
金子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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