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府衙书房。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也映照着萧辰专注的侧脸。他端坐于书案后,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正逐字逐句批阅着案上堆叠的公文——有关于学堂扩建的细致预算申请,有新修水利工程的阶段进度汇报,还有商税征收推行新规后的首份月度总结。每一份公文他都看得极慢、极仔细,遇有需留意之处,便提笔落下清晰有力的批示,墨痕在宣纸上晕开,带着几分沉稳的决断。
静谧的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亲卫压低的询问声:“深夜至此,何人?”
“沈凝华,求见七殿下。”一个清冷如月光的女声响起,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凝华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素白襦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未施粉黛的脸庞更显清冷孤绝。她左手握着一个素色布包,指尖微微用力,布包的边角被捏得发皱,显然里面装着什么重要之物。
“沈凝华,见过七殿下。”她站在书案前三步处,微微欠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带着几分拘谨。
“沈姑娘不必多礼。”萧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对面的梨花木椅,“深夜到访,想必是有要事。请说。”
沈凝华依言坐下,却并未立刻开口。她抬眸看向萧辰,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清澈的眼眸里,既有对过往的执念,也有对当下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萧辰见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候。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更衬得气氛有些凝重。
良久,沈凝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颤抖的试探:“殿下,今日前来……是想向殿下请教几个问题。”
“但说无妨。”萧辰神色平和,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澜。
“殿下为何要如此费心费力地治理云州?”沈凝华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锋,抛出的问题直接而尖锐,“云州地处边疆,苦寒贫瘠,即便治理得再好,在朝廷眼中也不过是个偏远边州,无足轻重。殿下身为当朝皇子,何苦,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般直白的问询,几乎带着冒犯之意。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动怒,但萧辰却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弧度。
“沈姑娘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语气轻松了几分,仿佛在回应一个寻常的探讨。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吹拂而入,带着些许凉意,也吹散了书房内的沉闷。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渐渐悠远:“沈姑娘我们刚到云州,你见过饿死在路边的老人吗?见过为了给孩子换一口吃的,不得不卖儿鬻女的父母吗?见过仅仅因为一场风寒这样的小病,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百姓吗?”
沈凝华闻言,身形微微一僵,随即沉默下来。她见过,怎能没见过?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惨状——饿殍遍野,流离失所,人间疾苦,触目惊心。那些画面,早已刻进她的骨髓,成为她复仇信念的一部分。
“我见过。”萧辰没有等她回应,转过身来,眼神深邃如夜空,带着沉甸甸的悲悯,“在我奉旨前往云州赴任的路上,在我们刚到云州的那几个月里,我见过太多太多。土地荒芜无人耕种,盗匪横行残害百姓,市集萧条民不聊生。每当看到那些百姓麻木又绝望的眼神,我就会想,如果连我这个被朝廷派来治理云州的主君,都不愿意为他们做点什么,那他们还有什么希望?这云州,又还有什么希望?”
他走回书案前,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摊开的公文,递到沈凝华面前:“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城南李家庄的春耕进度与收成预估报告。前年这个时候,李家庄还有三十多户人家在挨饿,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而去年,因为我们修缮了老旧水渠,引了河水灌溉,昔日的旱地变成了良田,家家户户都种上了庄稼,如今都已有了余粮。你说,我做这些,值得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拿起另一份折页的文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是城西学堂的晨读记录。五十三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书包去学堂,朗朗书声能传遍半条街。他们之中,有失去双亲的孤儿,有家境贫寒的穷人家孩子。若是在以前,他们这辈子大概率都没机会识字读书,只能像父辈一样,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一生。但现在,他们能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读书识字,学习道理,将来或许就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他将文书放回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凝华:“沈姑娘,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了吗?因为我是云州的主君,这四万云州百姓,把他们的身家性命、安稳生计都托付给了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因为,当我看到那些因为我的努力而能安稳活下去的人,看到那些因为我的努力而重新燃起希望的孩子,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劳累,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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