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州以北一百二十里,黑风岭余脉。
寒风在峡谷间狂啸不止,卷着细碎积雪狠狠拍在脸上,刺骨的疼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四皇子萧景瑜缩在狭窄的山洞深处,裹着早已被雪水浸透的狐裘,浑身抖得停不下来——不是冻的,是被深入骨髓的恐惧攥住了。
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时踏得积雪轰鸣,又渐渐远去,只剩余音在空谷里打转。那是追兵,现场留的箭矢、马蹄印,全刻意伪装成了北狄骑兵的模样。可萧景瑜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箭是大曜军制式,马蹄钉更是京城老字号铁匠铺的手艺,错不了。
是大哥的人。是那个刚在春耕大典上斩了二哥,转头就把他、五弟、六弟贬去苦寒之地流放的大哥,萧景渊。
斩草除根。这四个字猛地撞进脑子里,萧景瑜浑身又是一哆嗦,牙齿打颤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不过三天前,他还在京城做着高高在上的四皇子。虽说被贬为平安侯,要远赴平安县就藩,可至少留着性命,身边还有几十名护卫、几辆载着金银细软的马车,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可刚出京城不到百里,鹰愁峡的埋伏就骤然袭来。
箭矢密如暴雨,喊杀声震得山壁发颤。护卫们拼了命护他,可对方人多势众,装备精良,战术又刁钻得很。不过半个时辰,五十名护卫便死伤殆尽。若不是老管家拼尽最后力气把他推下马车,让他滚进路边深沟,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盖住了他的踪迹……
他此刻早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具枯骨。
“殿下……殿下……”
微弱的呼喊从洞口飘来,萧景瑜猛地惊起,一把攥过身旁的断刀——那是从死去护卫身上捡的,刀身缺了块口,还凝着黑褐色的血渍。
“谁?!”
“是……是老奴……”一道身影艰难地爬进洞来,是仅存的随从之一,老太监福安。他后心插着一支箭,箭头深深嵌在肉里,每动一下都疼得五官扭曲,额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
“福安!”萧景瑜连忙上前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慌乱,“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追兵……往东边去了……”福安喘着粗气,说话都断断续续,“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折返……殿下,我们得……得赶紧走……”
“走?往哪走?”萧景瑜望着洞外茫茫雪原,眼底满是绝望,“平安县在东边,可东边有追兵;回京城?那是自投罗网;西边是朔州,三哥他自身都难保,怎会收留我?南边……”
南边是五弟萧景泽的封地南陵县,可五弟同样自身难保,更何况这一路关卡林立,他根本闯不过去。
“北边……”福安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北边……云州……”
“云州?”萧景瑜一怔,“老七萧辰那里?”
“是……镇北王……”福安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眼里燃起最后一点微光,“镇北王刚破了京营,势力正盛……而且他和陛下有仇怨……或许……或许会收留殿下……”
萧景瑜沉默了。投奔老七?那个他从小到大从未正眼看过的弟弟?那个宫女所生、在皇宫角落里像野草般苟活的庶子?
可如今,那个庶子成了手握重兵的北境王,连大哥都得封他为镇北亲王,勉强稳住他;而自己这个所谓的“正统皇子”,却像条丧家之犬,在雪地里苟延残喘。
何其讽刺。
“殿下……别犹豫了……”安福突然咳嗽起来,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雪地上,“老奴……老奴撑不住了……您得活着……一定要活着……”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零星几骑,是数十骑奔腾而来,踏雪的声响越来越近。
萧景瑜脸色瞬间惨白,握紧了手中的断刀。完了,被发现了。
他闭上眼,等着致命的一击。可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未响起,反倒有一道清朗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
“里面的人,可是四殿下萧景瑜?”
萧景瑜猛地睁眼。这声音,不是追兵!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借着雪光望去,只见洞外三十步远的地方,一队骑兵勒马伫立。约莫百余人,全是黑衣黑甲,外罩白披风,往雪地里一站几乎看不见踪影。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正是北境大将李二狗。
“你们……你们是……”萧景瑜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末将北境镇北王府麾下黑骑统领李二狗,奉王爷之命,特来迎接四殿下。”李二狗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殿下受惊了。”
不是追兵,是老七的人!萧景瑜心里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可狂喜转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取代——老七怎么会知道他会遇袭?又怎么精准找到这里?难道……
“七弟……他怎么会知道……”他颤声追问。
李二狗扯了扯嘴角,笑容添了几分悍然:“王爷早料定陛下不会放过殿下,特意命末将在此等候。还好,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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