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树在城隍庙送了一个星期的快递后，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
那天中午，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他把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从后座上拿下两个包裹，走向快递柜。林远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拿着几个包裹。放完件，林远照例走到井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井沿上。糖纸皱了，不知道在他口袋里揣了多久。
陈小树站在旁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放在旁边。这是他从林远那里学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跟着放一颗，总觉得心安。
“林哥，”他终于开口，“为什么每次都要在这里放糖？”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因为这里住着一些人。”林远说，声音很轻，“他们爱吃糖。”
陈小树愣了一下。“住……在井里？”
“不是井里。”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这里。这棵树下，这口井边。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
陈小树也站起来，看着那口井。井沿上的青苔绿得发黑，井里没有水，只有落叶和天空的倒影。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但他觉得，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他。
“他们是谁？”陈小树问。
林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沿上那两颗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只小小的蝴蝶。
“一些送快递的人。”林远终于说，“一些很好的人。”
那天下午，回到分部，陈小树坐在分拣大厅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枚08号钥匙——林远借给他看的。铜质的表面冰凉，钥匙柄上的编号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想象着这枚钥匙曾经开过怎样的门。
“想什么呢？”徐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小树站起来。“徐哥，我在想城隍庙那口井。”
徐天走到他身边，也坐在台阶上。“林远跟你说了？”
“他说那里住着一些人。一些送快递的人。”
徐天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那一缕极淡的、金色的微光，已经非常淡了，几乎看不见。“他说的没错。”
“他们……是怎么不在了的？”
徐天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那是他多年的习惯，口袋里永远揣着几颗糖。猴子教的。
“有些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徐天说，“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的故事，留在了这里。在这棵树下，在这口井边，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着陈小树。“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快递员这个职业很重要吗？”
陈小树点了点头。
“因为我们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会记得那些人的。”徐天说，“每一条街，每一个快递柜，每一口井，都有他们的影子。我们每天走过那些路，就是在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
陈小树沉默了。他想起城隍庙那棵老槐树，想起树下那口井，想起井沿上那些糖。他忽然觉得，那些糖不只是糖，还是思念，是记挂，是告诉那些走了的人——我们还在，我们还记得。
“徐哥，我会好好干的。”
徐天看着他，笑了。“嗯。”
第二天，陈小树一个人去城隍庙送件。他把包裹放好，走到井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井沿上。那是他第一次一个人放糖，没有林远，没有徐天，只有他和那口井。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他轻声说，“但林哥说你们爱吃糖。这颗是橘子味的，我小时候最爱吃。你们尝尝。”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井底涌上来一阵风，凉凉的，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陈小树站起来，看着那口井，忽然觉得，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笑。
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驶出老街。身后，那口井静静地躺在老槐树下，井沿上那颗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把它吹得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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