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衙署,坐落于宫城核心区域,紧邻着皇帝日常理政的乾清宫与举行大朝的奉天殿。其建筑规制虽不如前朝大殿宏伟,却自有一股森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度。青灰色的高墙,沉重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伫立着目不斜视、气息沉凝的带刀侍卫,无不昭示着此处乃帝国机要中枢,呼吸之间可决天下事。
王瑾身着御赐的四爪蟒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代表着内相权柄的核心殿堂。阳光被高墙与深檐切割,投入殿内时已显得幽深晦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纸张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沉淀的冰冷味道。
以秉笔太监钱公公为首,司礼监所有有头有脸的太监——数位绯袍秉笔、十余名青袍随堂、以及众多身着灰褐服饰的书吏、掌班——早已按照品阶高低,整整齐齐地分列两班,垂手恭候。见王瑾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恭迎王少保莅临司礼监!”
声音整齐,态度恭谨。但王瑾那双久经世故的眼睛,只需一扫,便能捕捉到那一张张看似谦卑的面孔下,隐藏着的各种复杂情绪:有对新贵骤然崛起的敬畏与好奇,有对权力格局变动的不安与审视,有老牌势力对闯入者的本能排斥,更有那深深埋藏的嫉妒与不易察觉的……敌意。
钱公公脸上堆着多年练就的、无可挑剔的谦卑笑容,上前半步,拱手道:“王少保荣升,奉旨莅临司礼监指导差事,实乃司礼监上下之幸,我等之福。一应印信、文书、簿册、关防,皆已备齐,请少保查验。若有不明之处,奴才等随时听候垂询。”
王瑾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钱公公,以及他身后几位同样身着绯袍、面色各异的秉笔太监,并未立刻去碰那摆放在主案之上、用明黄绸布覆盖着的印信匣子。他径直走到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公案后,拂衣坐下。
“咱家奉皇上旨意,来司礼监学习行走,熟悉机务。”王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力量,“既是学习,便不能只带着眼睛耳朵,更需用手,用心。日后司礼监一应事务,还需诸位同仁竭力辅佐,同心共济,方不负皇上重托。”
他顿了顿,话锋直接切入核心:“今日,便先从核查近月以来的奏章批红存档开始。钱公公,烦请你调取上月所有涉及漕运河工、各地盐税征收、以及九边军费粮饷拨付的奏章原件、内阁票拟、及我司礼监批红底档,送至此处。”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一上来,不接印信,不问常例,直接调阅最核心、最敏感的三类政务全部底档!这哪里是什么“学习行走”?分明是**裸的夺权、立威,更是要翻旧账、查底细!
钱公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立刻躬身应道:“是,奴才遵命。少保勤勉务实,实为我等效仿楷模。来人——”他转身对身后几名随堂太监吩咐,“按少保吩咐,即刻去档房调取相关文书,速速送来,不得有误!”
几名随堂太监连忙应声而去。殿内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几位秉笔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绷紧的肩膀和低垂的眼皮下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很快,十余名健壮太监抬着七八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鱼贯而入,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贴着标签的奏章与文书,散发着浓郁的墨香与旧纸气息。
王瑾不再多言,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关于漕运某段河道紧急疏浚款项后续拨付的奏折,展开仔细阅读起来。他看得极快,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时在一些关键数据、批示用语、时间节点上略作停留。
时间在沙沙的翻页声和越发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流逝。殿内众人如同泥塑木雕,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几位秉笔太监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阴凉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钱公公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但那弧度似乎有些僵硬。
王瑾心无旁骛,一份接一份地翻阅。他前世在夜总会练就的察言观色、分析细节的本事,加上穿越后对政务的刻苦钻研与在北境独当一面的历练,使他具备了远超常人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敏锐度。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枯燥繁琐的文书,在他眼中却是一条条清晰的脉络,隐藏着利益输送、权力博弈乃至贪腐舞弊的痕迹。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瑾的手停在了一份关于江南盐区申请追加“盐场损耗补贴”的奏折上。这份奏折申请追加白银三万两,后面的批红是鲜红的“准”字,并有司礼监的附署用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钱公公身上,语气平淡无波:“钱公公,这份奏折,是上月十八日呈递,当日批红准予追加三万两。但咱家记得,就在上月月初,户部才以‘查无实据,恐有虚报冒领之嫌’为由,正式驳回了盐政衙门一项两万两的类似请款。为何短短半月有余,事由相同,数额更大的申请,却能顺利通过?核查的新证据、新理由是什么?为何在批红存档中未见附列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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