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在世界树下跪了很久,久到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久到世界树的影子从西边拖沓着漫过地面,又从东边蜷缩成一点再缓缓铺展向西;久到日光褪作清辉漫洒,月色又被朝阳碾碎成金箔,昼夜交替了不知几番;久到肩头那片银红交织的叶子,从鲜活饱满熬成枯槁淡黄,最后化作细碎的光点,随着穿林的风消散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始终未动,宛如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石雕。单膝跪地,额头抵着紧握的拳头,拳心里妥帖护着那片金红色的凤凰羽毛。羽毛质地轻柔,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暖得像她刚离开时未曾散尽的体温,像她前一刻还依偎在他怀里,下一秒就会笑着推搡他:“起来啦,地上凉。”
可凉的从来不是地面。
是他的心。
那种冷并非温度层面的寒凉,而是存在本质上的空洞。仿佛被人生生从灵魂深处剜走了最核心的一块,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破洞,任凭什么都填不满,任凭什么都补不上,只剩无尽的荒芜与孤寂在心底蔓延。
他试过用时空法则去“修复”——像黏合破碎的瓷器那样,将关于云汐的记忆、气息、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尽数收集,拼尽全力想要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但终究是徒劳。
因为云汐的消失并非物理层面的消散,而是真正的“化道”——她将自己拆解成最本源的存在粒子,毫无保留地融进了这个世界的每一条法则、每一寸土壤、每一缕风、每一滴雨里,与天地共生。
她无处不在。
却也无处可寻。
就像你抓不住掠过指尖的风,留不住转瞬即逝的光,更无法将“春天”这样抽象的概念关进盒子里。她早已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成了某种宏大而温柔的“概念”本身。
墨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阳光洒落的温暖里,在草木抽芽的清新里,在生灵们虔诚祈祷的真挚里,在世间万物蓬勃生长的生机里,她的气息无处不在。
但那不是云汐。
不是会对着他笑、对着他哭、会握紧他的手撒娇、会依偎着他说“一起回家”的那个鲜活的云汐。
那是世界母亲,是这个新生世界的意志本身。温柔,包容,浩瀚无边,却也遥远得可怕。
遥远到即便他就站在世界树下——这棵由他们两人的法则共同孕育、某种意义上算是他们“孩子”的树旁——也触碰不到那个熟悉的、鲜活的灵魂。
“骗子。”墨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破碎不堪,“说好会一直陪着我……就这样陪?”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无奈又温柔的叹息,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墨临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水——神君的神魂早已超越凡俗,喜怒哀乐不再需要泪水承载,这份红是更深层的、神魂层面的创伤与撕裂。额间原本璀璨的星辰印记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厚重的尘埃,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摊开手掌,凝视着那片凤凰羽毛。羽毛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金红色的光泽温润流转,边缘还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那是云汐创世本源残留的最后痕迹,是她真实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你留给我这个……”他轻声呢喃,语气里藏着无尽的委屈与茫然,像在自言自语,“有什么用?提醒我你已经走了?还是让我日日睹物思人,守着回忆熬过一辈子?”
羽毛静静躺在他掌心,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回应。
墨临看了它很久,久到仿佛又独自熬过了一个漫长的轮回。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寸骨骼都发出轻微的脆响。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早已麻木刺痛,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双腿不属于自己。他只是紧紧攥着那片羽毛,一步步走到世界树的主干前,掌心轻轻贴上温润的树皮,感受着从树干传来的、熟悉的法则共鸣。
闭上眼睛。
时空法则的感知如同无数细密的触须,从他体内延伸而出,顺着树干的脉络,穿透表层的物质形态,一路深入到世界最核心的根基之处。
他要找。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哪怕只有转瞬即逝的一瞬,他也要找到云汐化道后残留的、可能还保留着“自我”意识的碎片。
他要把她找回来。
净化,其实从未停止过。
只是这个过程太过缓慢,太过安静,安静到连墨临这样敏锐的时空执掌者,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
云汐化作的那道金色光流,在沉入世界根基后,并未立刻“消散”。它以一种极其温柔、极其耐心的方式,如同春雨润物般,悄然开启了对整个世界的洗涤与净化。
洗涤那些被混沌残余污染的隐秘角落,洗涤世界诞生时不可避免的“杂质”,洗涤一切不够纯粹、不够稳固、不够“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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