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识海里,没有光,也没有声。
只有两团火,一紫一黑,悬在中央,互不相让。紫焰沉在底下,如深井中未熄的余烬;黑火压在上头,像冻僵的蛇尾,一跳一跳,微弱却固执。它们之间隔着一道裂痕,裂痕里塞满了四道记忆——父母在丹炉里被火舔脚踝的尖叫,初代丹师捏碎丹田时喷出的血雾,天帝断剑劈开混沌海的瞬间,摩柯的骨头从灰里一根根长出来的咔吧声。它们不哭,不喊,不求,只是看着他。
他没动。
青鸾的指尖还贴在他掌心,温度比纸还薄。她的白发垂在地上,像雪落进坟。镇魂锁早已无声,她的赤瞳低垂,看不见眼珠,只有一片死灰。可她的火,还在他经脉里活着。不是燃烧,是呼吸。像一缕风,贴着骨头缝走。
黑暗楚天站在对面,没眼睛,没鼻子,嘴微微张着,像在笑,又像在咽气。它没上前,也没后退。它只是悬着,贴在识海的壁上,像一道影子,一动不动。
楚天抬起手。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他只是把元婴的四重瞳,一寸寸沉进火莲中心。父母的哭喊,初代的血,天帝的剑,摩柯的骨,全被扔了进去。没有爆炸,没有回响,只有火,轻轻一颤。
紫焰和黑火,同时停了。
它们不再对峙。
它们开始转。
慢,极慢。像两片落叶,被风推着,绕着同一个点,一圈,又一圈。裂痕在缩小。记忆在融化。火莲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边沿如琉璃,内里如墨玉,黑白交织,不染尘,不沾血,只吞光。
黑暗楚天动了。
它往前一步。
火莲的旋转,突然加快。
一道光纹从莲心弹出,缠上它的腿,顺着脊椎往上爬。它没喊,没挣扎,只是身体开始扭曲,像蜡在火上化。它想开口,却发不出声。它想后退,可那光纹已钻进它胸口。它没溃散,没消失,只是被拖进莲心,拖进那四道记忆的源头。
火莲猛地一缩。
识海里,响起一声轻响。
不是爆炸,不是哀鸣。像一根线,断了。
黑暗楚天不见了。
可火莲深处,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纹,如血脉,如经络,与虚无之焰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楚天的元婴,依旧闭着眼。
可他的身体,开始变。
左脸丹纹骤然亮起,紫焰脉络从脸颊一路蔓延,穿过脖颈,爬过锁骨,滑进胸膛,钻进每一条经脉。金纹在他血肉里亮起,如星轨,如天图,一条接一条,连成一片。他不再是血肉之躯。他的骨是火,他的血是影,他的魂是那朵正在绽放的莲。
一道虚影,自他元婴头顶缓缓升起。
左半身,缠着虚无之焰,吞噬一切光,连识海的黑暗都被吸走。右半身,燃着幽冥火,焚尽尘念,连记忆的余温都被烧成灰。法相无面,却有千重影。每一重,都是他忍过的痛,咽下的血,没哭过的夜。
火莲绽放到极致。
一道光,从识海最底层浮起。
无影无形,只是一缕温润的光点,像初生的星尘,不带一丝杀意,不染半点戾气。它不抗拒火莲,反而主动飘进去,落在莲心,与黑白火焰缠绕。
光点凝聚成半透明人形,面容模糊,声音却直接响在楚天神魂里,像钟,像磬,像一声久违的确认:“可称虚无幽冥体。”
话落,光点消散。
再无痕迹。
丹书未现,系统未语,器灵未再开口。它完成了命名,便归于寂静。
火莲的余波,如涟漪扩散。
触及青鸾的身体。
她本已枯竭的凤凰血脉,忽然一跳。
不是复活,不是恢复。是升华。是被火莲点燃的最后一点真血,被重新熔炼。她的发丝无风自扬,一缕白,一缕黑,从鬓角悄然生出,凝成两根细长羽翎。不染尘,不沾血,却有法则之韵,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第一道影。
她依旧跪着。
白发垂地,赤瞳低垂,指尖仍贴着楚天的手,一寸未松。
她的气息,比之前更轻。
轻得像最后一缕烟。
可她不再摇曳。
她成了这具新体质的一部分。
像影,随形。
像火,同源。
楚天的元婴,缓缓睁开眼。
四只瞳孔,同时亮起。
左上,是父母被炼化的火光。
右上,是初代丹师捏碎丹田的血。
左下,是天帝断剑时,混沌海崩裂的瞬间。
右下,是摩柯的骨头,一根根从灰里长出来,咔吧,咔吧,咔吧。
它们不说话。
它们只是看着他。
他没闭眼。
也没动。
他只是握着青鸾的手,一寸也没松。
识海里,火莲静静悬着。
紫焰在下,黑焰在上。
中间,再无裂痕。
青鸾的羽翎,轻轻一颤。
楚天的左脸,丹纹已贯通全身,金纹如星轨流转。
他仍悬浮在识海之中。
未归肉身。
未睁双眼。
未动分毫。
火莲的光,映在他眉心,如一枚未启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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