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那丝微光并未散去，反而顺着经脉缓缓回流，渗入识海深处。火莲已隐，但余温仍在，像一根线，牵着他向光河上游走去。他没有睁眼，脚步却稳，每一步落下，脚底便有涟漪漾开，搅动整条长河的光影。
那些倒影还在流动——被围杀的少年、空洞的帝王、啃食血肉的魔影——可它们不再逼近，也不再重叠。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开，在河岸两侧静止不动，如同路旁伫立的碑石。他知道这是虚无幽冥体的作用，是体内两股火焰形成的场域在排斥不属于“此刻”的存在。他不是在逃避命运，而是在选择路径。
越往上游走，河水越冷。
不是温度上的寒，而是时间本身的凝滞感。空气变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细碎的沙。他的左脸丹纹微微发烫，金纹在皮下缓慢游走，勾画出新的轨迹。这具身体正在适应因果之河的侵蚀，但它撑不了太久。
前方，一道人影浮现。
依旧是烟雾般的轮廓，看不清五官，身形比之前更淡，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但他站在那里，双手垂落，背对着楚天，面对着一条分叉的支流。那人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指向支流中央。
楚天走近。
他看见了——那是一片虚空中的祭坛，四角立着断裂的石柱，中央悬浮着一卷泛黄的古书。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时骤然停住。接着，一只透明的手伸了出来，五指按在书脊上，用力一扯。
“嗤啦——”
一声轻响，不刺耳，却直贯神魂。
书页被撕开，分成两半。紧接着又是几声撕裂，连续不断，每一刀都像是割在楚天的心口。九次之后，整本书彻底解体，九块残页各自飞散，沉入不同的支流，消失不见。
那是丹书。
被亲手拆解的丹书。
楚天的脚步顿住了。他认得那只手的动作，那种决绝里藏着不忍，那种狠厉中又透着悲悯。这不是外敌所为，也不是被迫之举，而是主动的选择——为了不让它落入谁手，宁可将它打散于时间之外。
人影终于转过头来。
面容模糊，唯有双目清明，映着九道远去的光痕。他看着楚天，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条长河：“你以为救得了我？”
楚天没回答。
他想说“我是来继承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之人不是困于轮回的亡魂，也不是等待救援的旧主。他是起点，也是终点的一部分。若真能被“救”，这河就不会存在。
“你走错了。”残影低声说，“不是来救我，是来接替我。”
话音未落，河底突然震动。
无数漆黑锁链破水而出，带着锈迹与骨屑的气息，缠上楚天的小腿。链条冰冷沉重，每一环都刻着扭曲的文字，不是现世语言，而是某种早已湮灭的命理符文。它们迅速攀爬，绕过大腿、腰腹，甚至开始勒紧胸口。楚天试图挣动，却发现这些锁链并非实体束缚，而是从因果本身生长出来的桎梏——越是挣扎，越深陷其中。
他低头看去，锁链的另一端沉入河底，连向无数个沉没的身影：有披甲执剑的将军，有焚香画符的老者，还有跪在雪地里仰天大笑的疯子……他们都是曾握过丹书的人，也都死于各自的劫数。
这才是真相。
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延续，而是重复。每一个持有者都在同样的位置停下，然后被抹去，只留下一点残念，在这条河里等待下一个踏足者。
锁链越收越紧，楚天的呼吸开始受阻。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掌心仍残留着青鸾的触感。那一缕温热还没断。
就在锁链即将绞碎他肋骨的瞬间，一道火光自后方冲来。
赤黑相间的烈焰划破长河，一头巨大的凤凰撞入视线，羽翼展开几乎横贯两岸。她没有鸣叫，也没有盘旋，而是直接俯冲，以全身之力狠狠撞向缠绕楚天的锁链。
“砰！”
火星四溅，锁链崩断一截，但更多的立刻补上。凤凰再度俯冲，这一次她张开嘴，吐出一团幽冥真火，落在锁链交汇处。火焰顺着链条蔓延，烧灼那些命理符文，发出滋滋声响。锁链剧烈扭动，如同活物般退缩了一瞬。
楚天抓住机会，猛地抬手，一把扣住残影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刹那，一股庞大信息涌入脑海——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存在”的重量。他看到了那个人的一生：如何从凡人炼至通天，如何发现丹书禁忌，如何预知未来崩塌，最终决定将其拆解封印。他也看到了对方的绝望：明知自己无法斩断因果，却仍要布置后手；明知继任者终将重蹈覆辙，却仍要留下一线希望。
“告诉我，”楚天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如何斩断因果！”
残影望着他，眼神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他反手握住楚天的手，力道轻微，却无法挣脱。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说。
下一瞬，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皮肤、骨骼、衣袍，全都化作点点微光，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流向楚天掌心。最后凝聚成一片泛黄纸页，静静悬浮在空中。
纸上只有四个字：
**以你之血，重写历史。**
楚天低头看着那滴从指尖渗出的血。它没有落下，也没有蒸发，而是浮在半空，映照着整条因果长河。河水中无数个“他”的倒影依旧静止，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或疯狂，而是齐齐望向这一滴血，仿佛在等待一个信号。
青鸾的凤凰真身缓缓降落，贴护在他左侧。她的羽翼微敛，气息略有损耗，但仍未远离。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保持着守护的姿态，与他掌心相连的那一丝灵力始终未断。
楚天站着，不动。
双眼睁开，目光锁定那页纸，锁定那四个字。他的呼吸很轻，心跳几乎不可闻。左脸丹纹下的金纹仍在游走，一条接一条，连成新的图谱。他知道，只要这一滴血落下去，就会触动某种不可逆的机制。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残影。
但他知道，必须有人迈出这一步。
血珠悬于指尖之上，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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