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迈出一步，脚底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右腿依旧麻木，每走一寸都像拖着一块烧透的铁块，左肩伤口渗出的血顺着锁骨滑进衣领，湿冷黏腻。但他没有停下。风从背后吹来，卷起残灰扑在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黑泥与血丝。
前方那块未被完全摧毁的石台静静立着，表面裂痕纵横，中央凹陷处是一道门形纹路。线条古拙，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某种封印残留的气息。他记得刚才风暴停歇前的一瞬，这纹路曾微微亮过一下，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蹲下身，左手撑地稳住身体，右手缓缓探出。虚无之焰还残存一丝，在指尖凝聚成豆大的紫点，跳动得极不稳定。他屏住呼吸，将火焰轻轻按向纹路中心。
火苗触碰到石面的刹那，整座石台猛地一震。裂痕中浮现出三道符文，呈环状排列，自转缓慢，每一划都透出久远而沉重的气息。空气中无声无息荡开一圈涟漪，紧接着，一片光幕自石台上升起，悬浮于半空。
画面破碎，断续闪现。
第一幕是混沌边荒。天地倒悬，星河断裂，一道巨大黑影盘踞虚空，形体扭曲不定，边缘不断撕裂又重组。一道身影立于其前——头戴帝冠，手持巨剑，正是天帝。可他的姿态不是进攻，而是死守。剑刃劈下，黑影只是微微震荡，随即反卷成无数触须般的暗流，缠向天帝身躯。他挥剑斩断，又有新的涌来。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重新拼接。
下一幕是铸造场景。天帝站在一座漂浮的巨舟之上，双手结印，周身流淌着金色血液。那血不落地，而是化作符链缠绕舟体，每一道符文落下，巨舟就凝实一分。背景是崩塌的山川与坠落的星辰，远处有生灵被光流裹挟着送入舟内。那不是征服，更像是撤离。最后定格的画面里，天帝背对镜头，单膝跪在舟首，剑插地面，身形佝偻，似已力竭。
光幕忽明忽暗，又切换一次。
这次是方舟内部。一间密室，四壁刻满丹纹，中央有一座残破的丹炉，炉心空荡。一只手掌按在炉壁上，掌心血肉模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手不属于天帝，却穿着相似的帝袍袖口。画面到此中断，再无后续。
楚天盯着光幕，眉心拧紧。他看得出来，这些不是记录，而是记忆碎片——被人强行剥离后封存于此。他想伸手去碰，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而是某种来自识海深处的压迫感，像是有东西正试图阻止他继续看下去。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识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不是征服……”
声音低哑，断续，如同从深井底部传来。
“是逃亡……”
楚天猛然抬头，四周无人。风停了，焦土静默，连空气中的电弧也消失了。只有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天帝……也是受害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幕剧烈晃动，符文链条开始崩解。三道古老符文逐一熄灭，石台上的裂痕重新闭合，门形纹路沉入石中，再也看不出痕迹。光幕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帧，是天帝转身望来的一眼——眼神疲惫，瞳孔深处有恐惧。
楚天没动。
他仍蹲在石台前，右手还停留在空中，虚无之焰已经熄灭。左脸那道裂开的丹纹边缘，血迹尚未干涸，顺着下颌滴落在石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慢慢收回手，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沫。喉咙发紧，咽了一下才把那股腥味压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天帝也是受害者”。这话不该由丹书器灵说出来。它从不开口，也不解释，更不会评价。可这一次，它说了，而且只说了这一句，便彻底沉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触碰纹路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留下一圈浅淡的红痕，形状像半个符印。他试着调动丹书系统，识海中却只有一片温润的余息盘旋，没有任何回应。他知道，这不是故障，而是限制。有些事，看一眼已是逾越。
远处的地脉沟壑仍在缓慢塌陷，轰鸣声低沉持续。天空的裂隙早已闭合，可空气里残留的法则波动仍未散尽，偶尔闪过一道电弧，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细长的痕迹。他站在这里，像站在一场大战后的废墟中央，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缓缓站直身体，左腿支撑不住，踉跄了一下，扶住石台才稳住。右腿还是没知觉，但他不再去管。他抬起头，望着石台原本浮现光幕的位置，眼神沉了下来。
如果天帝不是主宰，而是被困者；如果这场所谓的秩序镇压，本质是一场逃亡；如果外神并非入侵者，而是更早存在的存在……那么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逆天，还是替另一个囚徒继续扛枷锁？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块石台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些碎片。也不会恰好在他刚经历过法则风暴、丹书觉醒护主之后才显现。这一切太准了，准得像是被安排好的。
他抬起左手，轻轻触碰左脸的丹纹。那道裂痕还在，触碰时，竟有一丝微弱的回应——像是丹书在说：我在。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石台上。裂痕已经愈合，表面光滑如初，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环境，不是伤势，而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风又起了，带着焦土与金属烧灼后的气味。他站着没动，也没有下一步的计划。他只是看着那块石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脚，往前踏了半步。
鞋底碾过一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石台最边缘的一道旧裂痕中，忽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银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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