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抄了五份。
第一份用最薄的宫廷御用澄心堂纸,墨里掺了微量金粉,字迹与原件几乎无异——这是准备“交还”给朝廷使者的。第二份写在普通麻纸上,折叠成寸许大小,缝进唐御左肩伤口新换的绷带夹层。第三份用暗语缩写,藏在康黛娜那枚祖传的“开元通宝”钱币空心内。第四份刻在竹片上,劈开后分别由吴统领和阿青保管。第五份……第五份是刘七用古象数文转译的密码版,只有他和康黛娜能看懂,写在三张药方上,混进康家商队的药材目录里。
做完这些,天已微明。
康黛娜将最后一张药方折好,塞进装甘草的布袋:“使臣今天午时到。带队的是苗晋卿的儿子,苗延嗣。”
苗晋卿。当朝宰相之一,太子李豫的老师,也是嗣岐王妃的远房叔父。
“肃宗派他来,意思很明显。”唐御将那份“精仿”的密信装进玉盒,“苗晋卿是中间派,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李相的人。派他儿子来,既给了我们压力,也留了转圜余地——若我们肯交,苗延嗣就是来‘接收’的;若我们不肯,他就是来‘谈判’的。”
“谈什么?”康黛娜问。
“谈条件。”唐御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外面雪停了,但天色阴沉,“肃宗要密信消失,永远消失。但也要我们闭嘴,永远闭嘴。所以他会开价——比如,让我官复原职,加封虚衔;让你康家的商路特许权延长二十年;让李相‘体面致仕’;让太子‘闭门读书’。”
“那嗣岐王呢?”
“嗣岐王是弃子。”唐御放下帐帘,“密信一出,他就必须死。因为只有他死了,这封信才能被说成是‘伪造构陷’——是他和袁承嗣勾结,模仿陛下笔迹,意图离间君臣。”
康黛娜沉默片刻:“所以最后,所有的罪都会推到嗣岐王和袁承嗣这两个死人身上。太子得以保全,肃宗的声誉得以保全,朝廷的面子得以保全。而我们……拿了封赏,从此闭嘴。”
“对。”唐御转身看她,“这就是帝王之术。”
“你接受吗?”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唐御笑了,笑里有些凉,“密信交出去,我们活;不交,我们死。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活,还是狼狈地死。”
帐外传来马蹄声。苗延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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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延嗣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半旧的紫袍——那是他父亲的旧官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他没带太多随从,只四个护卫,一辆马车。进帐后,他先对唐御躬身行礼,又对康黛娜点头致意,礼节周到得无可挑剔。
“唐判官此战辛苦。”苗延嗣开口,声音温和,“陛下已下旨,加封你为‘陇右道观察处置副使’,仍兼职方司判官。康姑娘的商队特许权,延长二十年,并免去未来三年所有市税。”
他递过两份盖好印的文书。唐御没接,康黛娜也没接。
苗延嗣也不尴尬,将文书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轴:“这是李相的致仕诏书。陛下恩准李相以‘太子太傅’荣衔致仕,赐洛阳宅邸一处,田千亩,准其回衡山隐居。”
诏书展开,字迹是肃宗亲笔,玉玺鲜红。
唐御看着那卷诏书,缓缓开口:“李相知道吗?”
“诏书今晨已送往李府。”苗延嗣说,“李相……接了。”
接了。两个字,重若千钧。
李泌接了诏书,意味着他选择了退。不争了,不斗了,功成身退,保全名节,也保全性命。
“陛下还让我带句话。”苗延嗣看着唐御,“‘唐御是干才,朕知道。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把该交的东西交了,往后陇右,朕还要用你。’”
帐内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唐御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盒,放在案上。
苗延嗣伸手去拿,但唐御的手按在了盒上。
“苗大人。”唐御说,“东西可以交。但我也有几句话,请带给陛下。”
“请讲。”
“第一,嗣岐王必须公开定罪,以‘私通外敌、伪造密诏’论处,昭告天下。第二,太子禁足需满三年,期间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外臣。第三,陇右军需案所有涉事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彻查,该流放流放,该问斩问斩。”唐御盯着苗延嗣,“这三条,少一条,密信就不只这一份。”
苗延嗣脸色微变:“唐判官这是……威胁陛下?”
“是交易。”唐御松开手,“陛下要朝局稳,我要公道。嗣岐王死,太子退,贪官清——这三件事办了,陛下得安稳,我得心安。从此密信永埋,我唐御此生不再提一个字。”
苗延嗣沉默良久,终于拿起玉盒。
“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到。”
他转身出帐。马车远去,消失在雪地里。
康黛娜走到唐御身边,轻声问:“你觉得肃宗会答应吗?”
“会。”唐御说,“因为这三条,本就是肃宗想做的,只是需要一个台阶。嗣岐王迟早要死,太子需要磨砺,贪官需要清理。我提出来,他顺水推舟,既全了面子,也办了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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