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阴，在北境的风雪与跋涉中悄然而逝。
十八岁的舒明，身形比一年前更显挺拔了些，但依旧清瘦。
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个废弃猎人小屋找到的、打满补丁的陈旧皮袄，脚蹬一双磨损严重的雪地靴，风尘仆仆，沉默地站在了玄天山脚下，那座因玄天派收徒大典而临时兴盛起来的巨大集镇——“迎仙镇”之外。
放眼望去，人潮汹涌，声浪鼎沸。来自北境各部族、中州世家、乃至更遥远地域的年轻修士，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此。
锦衣华服者气宇轩昂，粗布麻衣者眼神坚毅，异族装扮者引人侧目……数以万计的应试者，怀揣着对仙门的向往与对未来的野望，让这片平日荒凉的雪原变得前所未有的喧嚣与燥热。
舒明收敛了所有气息。《静心诀》运转到极致，将体内那浩瀚而危险的能量波动彻底掩盖。
同时，他也运用了途中偶然得到的一门粗浅隐匿法诀《隐气诀》，虽不高明，但配合他自身对能量的精微掌控，足以让他此刻的气息平凡得如同路边一颗被积雪半掩的石子，毫不起眼。
他沉默地随着人流，缓缓向镇内挪动。
镇内更是摩肩接踵，临时搭建的简陋屋舍与帐篷鳞次栉比，售卖丹药、符箓、情报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汗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紧张、期待、焦虑、自信……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精神力场，但对于早已习惯了吞噬各种极端情绪的舒明而言，这不过是更加嘈杂些的背景噪音。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落脚，并了解大典的具体规则。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瞎了你的狗眼！敢撞我们家少爷！”一个尖厉的嗓音响起，充满了跋扈。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小片空地，中间，一个穿着锦缎棉袍、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男子，正皱着眉头，掸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旁，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恶仆，正一左一右，揪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面容憨厚的年轻散修。
那散修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木质令牌，也不知道是什么信物，此刻脸上满是惊慌与屈辱：“对、对不起……是人太多，不小心……”
“不小心？”那锦袍青年，乃是中州一个修真世家钟家的旁系子弟，名为钟戾。他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散修寒酸的衣着和那枚最低等的木质信物，“我看你是存心找不痛快！惊了本少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这信物，看着就晦气，拿来给本少爷压压惊吧！”
他使了个眼色，一名恶仆立刻狞笑着，伸手就去抢夺那散修手中的木质令牌。
“不！这是我的信物！还给我！”散修死死护住令牌，眼中充满了绝望。仿佛失去了信物，对他的影响极大。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大多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制止。钟家在中州也算小有名气，这钟戾虽是旁系，但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散修或小势力子弟能招惹的。甚至有人悄悄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钟戾看着散修徒劳的挣扎，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优越感。他和他的恶仆身上，散发出的欺凌弱小、仗势欺人的恶念，如同污浊的泥沼，在舒明的感知中格外清晰。
舒明静立在人潮边缘，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弱肉强食，本是世间常态，他并无多少感触。但钟戾等人散发出的这种扭曲的恶念，其“味道”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并非正义感，而是如同看到了一滩污秽，觉得……碍眼。
逻辑核心瞬间做出判断：清除此碍眼因素，对自身无碍，且能维持观察环境的相对“洁净”。
他心念微动，意识再次化作无形无质的触须，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精准地缠绕上钟戾及其两名恶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煞气外露的恐怖。吞噬的过程，在《静心诀》的绝对掌控下，变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只是如同汲取空气中游离的能量一般，将钟戾三人身上那沸腾的、充满恶意的欺凌快感、仗势凌人的优越感，以及那份残忍的戏谑念头，如同抽丝剥茧般，轻柔而彻底地……吞噬一空。
正得意洋洋的钟戾，脸上的狞笑突然僵住。他感觉心头那股因欺压他人而升腾的快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一种莫名的空虚和索然无味感席卷而来，看着眼前那散修绝望挣扎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很无聊，甚至有点可笑。
“行了行了！”钟戾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抢个破木头牌子有什么意思，晦气！我们走！”
两名恶仆也同时感到一阵茫然，刚才那股为主子效劳、欺压弱小的兴奋劲消失无踪，只剩下执行命令的本能，闻言松开了那散修，悻悻地跟在钟戾身后，挤开人群离开了。
那散修瘫坐在地，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信物，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不解。他完全不明白，为何那嚣张的世家子会突然改变主意。
周围的人群也面面相觑，议论声更大了几分，都觉得钟戾这虎头蛇尾的行事有些古怪。
唯有舒明，依旧静立原地，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感受着体内那丝新吸纳的、品质低劣却特征鲜明的恶念，被《静心诀》的观照之力迅速分解、归类，融入那片庞大的能量之海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看了一眼那茫然无措的散修，又望向前方玄天派那隐在云雾缭绕间的巍峨山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迎仙镇的喧嚣与暗流，仅仅只是开始。而他已经在这纷乱的棋局中，落下了无人察觉的第一子。
他的“正义”，无关道德，只关乎自身的“秩序”与“洁净”。在这即将到来的宗门大选漩涡中，他这枚看似平凡的石子，又将激起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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