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早晨积攒的寒意。
赵立春的退休申请已经正式提交了，这意味着他推荐自己接班的程序也已经启动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必须做得滴水不漏，既要把政法系统的工作稳住，又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在翘首以盼那个位置。
他拿起手机想给赵立春发条短信说声谢谢，可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太刻意，不如把事做好。
当天下午，高育良主持召开了一次省委政法委的内部工作会议，内容是关于年终总结和明年的工作部署。
他坐在主位上，讲话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副书记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什么，可各自心里都在暗暗揣测着那些关于换届的传闻，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散会之后，高育良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王江涛的秘书小张的号码。
“张秘书你好，我是高育良，王省长现在有空吗？”
“我想过去向他汇报一下政法系统年终工作的安排。”
小张那边顿了顿，很快回道：“高书记稍等，我去问一下。”
过了不到一分钟，小张的声音重新传来：“高书记，王省长请您过来。”
高育良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亮的雪地，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内容，然后才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到省政府的时候，王江涛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文件。
看到高育良进来，王江涛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高书记来了，坐。”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秘书递来的茶，道了声谢，然后开门见山地说：“王省长，我今天过来，除了汇报政法系统的年终工作，还有一件事想跟您交个底。”
王江涛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高育良：“你说。”
“赵书记准备推荐我接任省委书记的事……”高育良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过分郑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已经跟我谈过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这件事我尊重您的意见，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不会强求。”
王江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看着高育良，语气平稳而坦率：“高书记，赵书记跟我谈过这件事，我也已经表态了，我支持你。”
“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有什么想法，省里的工作总得有人来担，你担总比别人担让我更放心。”
高育良听到这话，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喜或者激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沉稳：“王省长，谢谢您的信任，如果组织真的决定了让我来担这副担子，我一定全力配合省政府的工作，共同把汉东的事情办好。”
王江涛笑了笑，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政法系统的年终工作安排，话题从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转到明年的司法改革重点，都是些具体的业务内容，气氛融洽而自然。
高育良告辞的时候，王江涛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别想太多。”
高育良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平稳而从容。
走出省政府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把积雪的边缘融化成一行细小的水珠，顺着台阶的边缘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高育良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抬头望了一眼蓝得发透的天空，然后迈步走下了台阶。
车子开出院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肃穆的省政府大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可他没有让这种情绪停留太久，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靠进了座椅深处。
十二月二十九号，赵立春坐在书房里翻着日历，算着日子。
从提交退休申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组织部的审批流程比他预想中顺利得多，各方面反馈过来的消息都是正面的，没有出现太多波折。
他合上日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晚上有空吗？过来吃顿饭吧，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应道：“好，我晚上过去。”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没有公务文件也没有会议记录，只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几碟清爽的小菜。
赵立春和高育良面对面坐着，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一边慢慢喝着汤，一边聊着那些与工作无关的事——聊汉东大学这些年来的变化，聊各自年轻时的志向，聊那些在官场之外的生活细节。
话题渐渐走向了更深的地方。
赵立春放下汤碗，看着高育良，目光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育良，我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想过很多次，会不会后悔。”
“后来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能把一摊子事交到合适的人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你接手之后，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王江涛虽然支持你，但他有自己的立场和诉求，你要学会在合作和博弈之间找到平衡。”
“我花了十几年才学会这个道理，你现在就要面对它了。”
高育良端着酒杯，沉默地听着。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微微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楚分明。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赵书记，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赵立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和高育良碰了一下。
两只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正在断裂，又像是什么正在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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