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号，李达康终于听到了那个消息。
省里传出风声，赵立春退休之后，高育良是最有可能接任省委书记的人选。
这个消息传到李达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光明峰项目的工地上视察复工情况，站在寒风中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秘书小金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李书记，有件事，省里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赵书记推荐了高书记接他的班。”
李达康手里握着安全帽的带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知道了。”
他没有在现场多说什么，继续看完了工地的进度，又跟现场的工程师确认了几个技术细节，然后才坐上车回市委。
车子驶出工地的时候，李达康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一片片被雪覆盖的空地上，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高育良要接省委书记了，这个消息在他心里激起的波澜，远比他在现场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他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算融洽。
当年在吕州市搭班子的时候，他们在工作思路、用人标准、资源分配上都存在不小的分歧。
后来高育良去了政法系统，他去了地方主政，两人虽然各管一摊，可那种微妙的竞争关系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现在高育良要接省委书记了，意味着他即将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以后的工作汇报对象会变成高育良，意味着他再遇到什么困难需要省里支持的时候，首先要过的是高育良这一关，意味着那些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分歧，很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浮现出来。
李达康闭了闭眼睛，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胀。
回到市委办公室之后，他没有立刻去处理桌上的文件，而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那片被踩踏得有些泥泞的积雪，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去见赵立春。
他要当面问清楚，为什么要推荐高育良而不是别人。
当天下午三点，李达康出现在了省委一号楼的门口。
钱辉看到他过来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笑着迎了上来：“李书记来了，赵书记在书房里等您呢。”
李达康点了点头，跟着钱辉往里走。
走进书房的时候，赵立春正坐在茶桌旁看书。
看到他进来，赵立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达康来了，坐吧。”
李达康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姿态端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克制过的认真：“赵书记，我今天过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赵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说。”
“省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您推荐了高育良同志接您的班，这件事……是真的吗？”
赵立春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是真的。”
李达康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赵书记，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是他？”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语气依旧平静：“你觉得不合适？”
“我只是觉得……”李达康斟酌了一下措辞。
“高育良同志确实有他的长处，可他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管经济、管发展的经验相对薄弱一些。”
“现在汉东正处在经济发展的关键时期，需要的是一个既懂政法又懂经济的带头人。”
“您推荐他……会不会考虑得不够全面？”
赵立春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达康，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下一任省委书记，不仅仅是选谁最有能力的问题，更是选谁最能稳住局面、选谁最能平衡各方关系的问题。”
“高育良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及全省，他接手之后，能够迅速稳住政法系统的局面。”
“王江涛那边也愿意跟他配合，两人的关系处得不错。”
“这种情况下，上面不会去冒险选一个跟各方面关系都不够密切的人。”
“你说他经济经验不足，这个我承认，可王江涛作为省长，恰恰是管经济的，一个管政法出身的书记搭配一个懂经济的省长，正好互补。”
“换一个人，未必能有这样的平衡效果。”
李达康沉默地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知道赵立春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可就是不甘心。
“赵书记，我理解您的考虑。”李达康最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
“我只是觉得……这个决定对我来说，可能意味着一些不太容易适应的变化。”
赵立春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达康，我知道你跟高育良之间有过一些分歧，可你要记住，工作上的分歧是可以协调的，只要大家都把目光放在汉东的发展上，没有什么事是谈不拢的。”
“你是个能干事的干部，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以后的路还长，别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李达康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书房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光晕。
他最终点了点头：“赵书记，谢谢您的提醒，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省委一号楼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沿着扫过雪的小路往院门口走，脚步在薄薄的残雪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他坐进车里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着座椅坐了很久。
车里的暖气还没上来，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又一团，又被他的呼吸吹散。
他望着挡风玻璃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心里那种不甘心的感觉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却找不到出口。
他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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