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踱步过来。
眼睛扫过白子白案头,那本边角磨损的《论语集注》,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白子白抬起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这种无视的态度似乎激怒了李学子。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对身旁几个围过来的同窗道:
“诸位可知,寒门子弟欲要出头,唯有悬梁刺股一途?
瞧瞧白兄这般用功,他日金榜题名,只怕我等都要仰其鼻息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有人附和道:
“李兄所言极是。
只是这‘梁’不知够不够结实,‘股’不知够不够硬啊?”又是一阵哄笑。
白子白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他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动声色的排挤和言语上的刁难。
自从得了山长几分青睐,便被这些出身富贵的同窗视作异类。
这日午后习字课,教习的夫子临时被山长叫去。
学子们便自行在堂内练习。
白子白刚研好墨,铺开纸,准备落笔,忽觉肘部被人猛地一撞!
“哎呀!”
他身旁一个王姓学子惊呼一声,手中饱蘸浓墨的笔脱手飞出。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白子白刚刚铺开的白纸上,墨汁四溅。
不仅污了纸张,连他干净的袖口也染上了一片狼藉。
“白子白!你怎如此不小心!撞我做甚?”
那王学子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也有少数几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无人出声。
白子白看着那张,被彻底毁掉的习字纸,以及袖口上刺目的墨痕,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自己手中的笔,抬起眼,看向那王学子:
“王兄,方才分明是你撞的我。”
他的声音不高。
王学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道:
“你胡说!
分明是你胳膊伸得太长!
怎么,自己家境贫寒,用不起好纸,便来故意毁坏我的笔墨,想让我也写不成吗?”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引得李学子等人又是一阵哄笑。
“就是,看他那穷酸样,怕是连赔张纸的钱都拿不出吧?”
“说不定是嫉妒王兄得了新得的端砚呢!”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来。
白子白孤立堂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他没有再争辩,深知在这种环境下,争辩只会带来更多的羞辱。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张,污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然后拿出自己带来的、仅剩的几张粗糙草纸,重新铺开。
袖口的墨迹一时无法处理,他便将袖子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蘸墨,提笔,落腕,开始在草纸上书写。
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笔尖,和抿得发白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这种排挤和欺负,并非总是如此明目张胆。
更多时候,是无声的孤立。
用饭时,他的食案总是孤零零摆在角落;
讨论经义时,他的见解总被有意无意地忽略;
偶尔得到夫子一句夸奖,换来的便是背后更深的嫉恨与更冷的眼神。
他就像一株生长在华丽花园里的野草,与周遭的奇花异卉格格不入,承受着风雨的摧折,却依旧顽强地向着微弱的阳光伸展。
每一次被刁难,每一次被孤立,都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年轻而骄傲的心上。
他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化作了案头灯下更加刻苦的身影。
他知道,唯有科场扬名,才能真正改变命运。
白子白踏着暮色,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书院。
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喧嚣,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郁气。
他脚步有些沉重,径直走向白氏卤肉的二号店铺——
那里,算是他在府城唯一,能感到些许暖意的地方。
还未进门,浓郁的卤肉香气便已飘来,勾动着食客的味蕾,也稍稍抚慰了他空乏的胃腹和疲惫的心神。
他刚抬起一只脚迈过门槛,一个刺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张:
“哟!瞧瞧这是谁?
这不是我们书院‘悬梁刺股’的白大学子吗?
怎么,也来这白氏卤肉打牙祭?”
白子白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店里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学子、王学子那几人。
他们显然是刚买完卤肉,手里提着油纸包,正打算离开,没想到撞了个正着。
王学子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故意吸了吸鼻子,嘲笑道:
“这白氏卤肉味道是不错,价格嘛……
呵呵,白兄,你闻闻香味也就罢了,这东西,怕是比你一天的口粮还贵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