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
索尼在朝堂上的提议，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心中那片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当然知道索尼说的是实话，大清的局势，已经糟糕到了不得不寻求喘息之机的地步。
八旗折损，兵力分散，京城空虚，关外不稳，明军虎视眈眈。
这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将大清公主嫁给朱慈烺——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怎么都拔不掉。
他不甘心。
从关外一个小小的部落，到如今入主中原、坐拥万里江山，大清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八旗铁骑的骁勇，靠的是列祖列宗的英明，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如今，却要向那个曾经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的大明低头求和？
这传出去，他多尔衮的脸往哪儿搁？大清的颜面往哪儿搁？
可是，不打又能怎样？接连大败，朝中人心惶惶，各地暗流涌动。
若明军真的北伐，他能守住吗？
“来人。”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门外的侍从连忙推门进来：“摄政王有何吩咐？”
“去请洪承畴来。立刻。”
“遵命。”
侍从快步离去。多尔衮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等待着。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洪承畴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臣洪承畴，参见摄政王。”
多尔衮睁开眼，抬手示意：“洪先生不必多礼，坐。”
洪承畴在侧面的锦凳上落座，目光平静地看着多尔衮。
从朝会结束到现在，他一直在等，等多尔衮召见他。
因为他知道，摄政王一定会来找他。
索尼的提议太大胆，牵扯太多，多尔衮一个人拿不定主意，需要一个熟悉大明、了解局势的人来帮他分析利弊。
而在整个北京城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大明，更了解孙世振，更了解那个坐在南京龙椅上的年轻皇帝。
“洪先生，”多尔衮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索尼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本王想知道，你怎么看？”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谨慎：“摄政王，索尼大人的提议，臣在朝堂上听到了。说实话，臣当时也感到震惊。”
“震惊？”多尔衮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联姻之说，古已有之，汉唐之时，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联姻者不在少数。但我大清与大明，乃是生死之敌，势同水火。如今提出联姻，确实有些……出人意料。”洪承畴顿了顿，目光直视多尔衮。
“但臣仔细想了想，觉得索尼大人说得有道理。这法子虽然屈辱，但或许是眼下最适合我大清的了。”
多尔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打断他。
洪承畴继续说道：“摄政王，您比我更清楚，我大清接连战败，八旗伤亡惨重。如今更是兵力分散，京城空虚，关外也不太平。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时间。”
“时间？”多尔衮喃喃道。
“对，时间。”洪承畴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需要时间来稳定内部、恢复元气、补充兵力、加固防线。而明军那边，孙世振刚刚拿下四川，也需要时间巩固后方、整编降兵、筹措粮草。他随时可能北伐，但未必是即刻。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明军北伐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能通过联姻，暂时稳住他们，哪怕只争取到一年半载，对我大清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
“还有一件事。”洪承畴补充道，“摄政王可曾想过郑芝龙？”
多尔衮抬起头：“郑芝龙？那个海盗？”
“正是。”洪承畴点头。
“如今在郑芝龙的协助下，大明已经组建了非常强大的水师。这支水师，完全可以配合陆路，从海路发起攻击。一旦明军北伐，水师从沿海登陆，与陆路主力形成夹击之势，我大清将腹背受敌，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多尔衮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当然知道郑芝龙的水师有多强。
如今这支水师落到了大明手中，成了悬在大清头顶的一柄利剑。
“所以，”洪承畴总结道。
“臣以为，索尼大人的提议，虽然屈辱，但或许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联姻不是为了求和，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只要能争取到一两年的时间，我大清就能缓过气来。到那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就回到了我们手中。”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熏炉中香烟升腾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洪先生，你说，朱慈烺会答应吗？”
洪承畴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朱慈烺答应的可能性不小。”
“为何？”
“朱慈烺年轻，登基不过数年，根基尚浅。他需要时间来巩固皇权、稳定朝局。与我大清联姻，能为他换来和平，他未必不愿意。而且孙世振虽然战功赫赫，但他毕竟是臣子。朱慈烺是皇帝，他有自己的考量。联姻之事，说到底要皇帝点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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