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摄政王府，书房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多尔衮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如水，手中的密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一群废物！”多尔衮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本王让他们从南方购粮，结果呢？一石粮食都没运进来！全被明军截了！孙世振这是要断了本王的粮道！”
洪承畴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他已经习惯了多尔衮的怒火，但今日的局势，确实严峻得让他也无法保持从容。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摄政王，孙世振此举，意在釜底抽薪。我军虽占据北方，但北地连年战乱，天灾不断，加上入关初期的大肆劫掠，百姓逃散，田地荒芜。北方早已无法自给自足。若无法从南方获取粮食，大军粮草紧张，恐怕撑不了太久。”
多尔衮没有说话，但攥紧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当然知道北方的现状，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接连的征战、不断的扩军、无度的索取，已经把北方的土地和百姓榨干了。
而那些原本可以通过晋商从南方运来的粮食，如今也被孙世振掐断了来源。
断粮，是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承受的困境。
“稳住民心呢？”多尔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如果本王下令减免赋税，开仓赈济，难道不能让百姓留在这里？”
洪承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无奈：“摄政王，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固然能安抚百姓，但短期内难以见效。而且，百姓一旦有了活路，自然会想办法活下去；反之，若看不到希望，他们只会逃往南方。明廷在江南推行休养生息之策，日子总比北方好过。百姓的脚，是拴不住的。”
多尔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何尝不想留住百姓？
可北方残破，田地荒芜，连年兵祸，百姓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光，杀光了，谁来种地？谁来纳税？谁来当兵？
没有了百姓，大清就真的完了。
“洪先生，你说，如果本王再次联络郑芝龙，许以重利，甚至承诺裂土封王，他会不会动心？”
洪承畴闻言，苦笑了一声，缓缓道：“摄政王，若是在几年前，郑芝龙或许还会犹豫。但如今……臣以为，绝无可能。”
多尔衮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何？本王给他的，难道不够多？”
洪承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摄政王，不是您给的不够多，而是大明给郑芝龙的，我大清根本给不了。”
“第一，郑芝龙之女已是贵妃，并已为大明皇帝诞下皇子。那孩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这意味着郑家的血脉将融入大明皇室，郑芝龙将成为太子的外祖父。这样的地位，我大清能给吗？即便我们承诺裂土封王，也比不上未来储君的外祖父来得稳固和长远。”
多尔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第二，自大明解除海禁以来，海外贸易由郑芝龙全权掌控，包括海上贸易的税收、商队的调度、水师的调配，几乎都在郑家的掌握之中。这不仅带来了巨大的财富，更让郑芝龙成为了大明不可或缺的支柱。这样的权力和地位，是他当年在福建时都不敢奢望的。”
多尔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却没有打断洪承畴的话。
“第三，大明的水师，几乎完全掌握在郑芝龙之子郑森手中。那是一支足以纵横海上的强大力量。郑家在大明既有陆地上的根基，又有海上的军权。这样的势力，我大清能给吗？即便我们承诺再多的土地、再多的财富，也无法与郑家现有的权势相提并论。”
“更何况，我大清绝不可能容忍大清皇室的血脉中混入汉人的血液。即便郑芝龙愿意投降，摄政王您能说服那些亲王贝勒们，接受一个汉人外戚吗？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多尔衮沉默了，他缓缓坐回椅中，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郑芝龙已经在大明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他无法给予的一切。
即便他开出再高的价码，也不可能打动那个精明的海盗头子了。
多尔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书房内的沉默，如同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洪先生，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摄政王，当务之急，是稳住内部。粮草之事，可先从关外调运牛羊，以肉代粮，暂时缓解。同时，加强对山东、河北的控制，逼迫地方豪绅献粮。若有必要，从蒙古各部征调牲畜，也可解燃眉之急。至于长治久安之策……只能等打赢这一仗再议了。”
多尔衮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洪承畴说的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传令，从关外调运牛羊，进入关内。勒令地方官府征调粮草，必要时可动用军队。若有百姓反抗，以军法处置。”
“遵命。”洪承畴躬身道。
书房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久久不动。
他知道，大清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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