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命令很快便传达到了各地。
然而，现实比他预想的更加残酷。
关外的牛羊，大多掌握在八旗勋贵手中。
那是他们的私人财产，是他们积累多年的财富，是他们地位的象征。
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牛羊充作军粮，无异于虎口夺食。
济尔哈朗率先表态：“摄政王，我的牛羊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数量本就不多，还要留着祭祀和过冬。若是都交了，今年冬天怎么过？”
其他亲王贝勒也纷纷附和，有的推说牛羊正在病中，有的说已经卖给了商人，有的干脆避而不见。
多尔衮派去的人跑遍了关外的大小牧场，最终只征到了区区数千头牛羊，与大军的需求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多尔衮大发雷霆，却无可奈何。
他清楚，那些亲王贝勒虽然表面恭顺，但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此刻，他尚需倚仗他们来稳固朝局，不能因小失大。
关外调不来，蒙古各部也指望不上。
那些台吉、王爷们，虽然名义上归顺了大清，但他们同样拥有自己的军队和领地。
若是强行征调他们的牛羊，等于是在逼他们反叛。
一旦蒙古诸部联合起来，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足以让大清在北方的统治彻底崩溃。
多尔衮面临着两难的选择：要么把那些亲王贝勒往死里逼，要么把蒙古各部往明军那边推，哪一个他都惹不起。
最终，他只能把目光投向那些最无力反抗的平民百姓，将手伸向那些饱受苦难的北方大地。
“各旗将士自行筹措粮草，凡是沿途遇到的村庄、城镇，一律征调粮草。若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一发布，便如同一道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些原本就被军粮短缺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八旗将领们，仿佛得到了一道“免死金牌”，纷纷率兵四出，在各地展开了疯狂的劫掠。
最初，他们只是征收粮食。
但很快，这种“征收”便演变成了赤裸裸的抢掠。
八旗兵如同一群饥饿的蝗虫，席卷了北方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镇。
他们冲进百姓的家中，翻箱倒柜，将仅存的粮食、牲畜、布匹洗劫一空。
稍有反抗，便会被当场斩杀。
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数十名八旗骑兵冲进村口，手中高举着明晃晃的战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迎上前去，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当头一刀劈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泥地，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搜！把粮食都找出来！一粒米都不许留！”为首的八旗头目厉声喊道。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各家各户，一个妇人死死抱着家中的米缸不肯松手，被一脚踹倒在地，米缸摔碎，白米撒了一地，她扑上去抢，却被一刀背砸在背上，当场昏死过去。
几个孩子躲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望着那些满脸横肉的士兵，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村中的一座富户宅院被推倒院墙，士兵们涌了进去。
主人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银两，苦苦哀求：“军爷，军爷，这已经是我家全部的家当了。求您高抬贵手，给家里老小留条活路吧。”
领头的头目冷笑一声，一脚将银两踢开，径直带人闯入内室。
不久，他们扛着几袋粮食和几匹布走了出来。
主人瘫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被洗劫一空的屋舍，许久没有动弹。
类似的情景，在北方各地不断上演。
百姓的家中被翻得一片狼藉，街道上四处是丢弃的杂物。
有人试图躲藏，有人试图逃跑，但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来，遭受更严重的毒打。
一些年轻女子被掳走，哭声、喊声、打骂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报——城西又有一家大户被抄了。那家主人因为不肯交出藏粮，被当场打死，家眷也被赶到了街上。”一名士兵向八旗将领汇报。
将领坐在厅堂中，手中端着一碗刚抢来的酒，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别管那么多，继续搜。粮草充足了，咱们才能打胜仗。那些贱民有的是，死几个不算什么。”
斥候继续回报：“大人，城中百姓已经开始结队逃亡了，路上到处都是人……”
“逃就逃吧，”那将领打断了他的话。
“剩下的粮食，总能搜出来。”
而在那些被搜刮后留下的空村里，几缕炊烟已经断断续续地升不起来。
枯井边堆着几具尸体，被草草掩盖；破旧的房屋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垮塌。
曾经有人居住的屋舍，此刻已成了空壳，只剩下墙上的木门被卸走当柴烧后留下的大洞。
晋商们也没能幸免，他们曾经是与清廷合作的“座上宾”，为大清提供了大量粮食和物资。
但如今，粮道被断，八旗军到处缺粮，那些积攒多年的粮仓自然也成了目标。
一座座大宅被查封，一家家商号被洗劫。
那些曾经富甲一方的晋商，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有人试图向北京申诉，却被八旗将领一句“军需紧急，顾不得许多”顶了回去。
有人试图藏匿粮食，被搜出后当场斩首示众。
消息传到其他大户耳中，各家家主心如死灰。
有人连夜将家人转移，有人暗中将财物埋入地下，也有人试图投靠南方，却因道路封锁而无法脱身。
整个北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
多尔衮听着各地送来的回报，面色阴沉如水。
他知道，这些做法会激起民怨，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比起百姓的怨声载道，他更担心的是前线军队的崩溃。
“摄政王，”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
“百姓的反抗越来越激烈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有人结队逃亡，甚至有人暗中与南方的明军联络。若是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多尔衮抬起头，目光冷冽。
“那你说怎么办？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将领低下头，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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