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边境，明军大营。
孙世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送回的斥候密报，他将那些密报一一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
帐外，赵铁柱正守在门口，偶尔会有人影从帐帘缝隙中闪过，是巡逻的士兵在交换岗哨。
孙世振的目光在烛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手，将那份关于云南城防分布的密报与其他几份归拢到一起，放在案角，像是已经把那些信息收进了心里。
他叫来赵铁柱，让他去请李定国和沐天波前来帅帐议事。
不多时，两人先后走进帐中。
李定国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在帐中站定后微微拱手：“大帅。”
沐天波跟在他身后，神色中带着几分急切，但也强压着没有贸然开口，在另一边坐下。
孙世振将那些密报沿着桌面一字排开，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斥候已经探明了云南目前的局势。沙定洲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云南半数以上的城池已经落入他手中，各地土司大多已向他表示归顺，只有少数几座城池还在坚守。沙定洲自己已经将大本营迁到了昆明，并且在通往云南的各条主要道路上布下了重兵。”
“他显然是想利用地形层层设防，把我们的主力拖在山里，消耗我们的粮草和士气。一旦我们的补给线被切断，大军就会陷入被动。”
李定国看着那份舆图，低声说道：“他在云南经营多年，对当地的地形非常熟悉。加上他裹挟了不少土司一同反叛，兵力充足，能在各个方向同时布防。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深入，很可能会被他们利用地形分割包围。”
沐天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看着孙世振，等他继续往下说。
孙世振的手指在那份舆图上缓缓划出一条线：“正面突破并不难，以我军的火器优势，只要我军集中兵力从正面发起攻击，完全可以突破他的防线。”
“但是，真正的麻烦不在正面，而在身后。”
“一旦我军深入云南腹地，那些服从沙定洲的土司军队必然会利用地形优势，袭扰我军的后勤补给线。如果补给被切断，大军就会被困在云南的山地之中，进退两难。这恐怕才是沙定洲真正的打算。”
李定国微微点头：“大帅说得是。之前的几支部队，就是败在这一招上。他们正面打得不错，但深入之后补给跟不上，最终被拖垮了。”
沐天波这时忍不住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不打了？”
孙世振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打，当然要打。但怎么打，要想清楚。”
“我们的目标，是昆明。只要昆明易手，沙定洲在整个云南的威信就会崩塌，那些依附他的土司也会重新开始盘算利弊。所以，决战的关键，不在每一座关隘的争夺，而在于能不能最快地动摇他的根基。”
“我会率主力从正面发起攻击，利用火炮和火枪的优势打开通路，直接向昆明方向推进。这样，叛军的主要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正面战场，他们会把兵力集中起来堵截我。”
沐天波追问：“那孙帅打算如何应对补给问题？”
“正面归正面，偏师归偏师。”孙世振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从贵州边境绕过几座主要关隘，直插昆明侧后。
“李将军，你率一支偏师走小路，绕开正面关隘，秘密向昆明方向穿插。不必与沿途的敌军纠缠，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我主力牵制住沙定洲的时候，拿下昆明城。只要昆明到手，沙定洲的后路就被断了。”
李定国立刻明白了这份布局的分量，沉声应道：“末将明白。必当竭尽全力，拿下昆明。”
孙世振转向沐天波：“黔国公，你随我军主力行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昆明虽然失守，但沐家在云南数百年的根基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那些原本就被沙定洲裹挟的土司，看到你随军归来，心中自然会多一层考量。只要我军能在正面打出一次漂亮的胜仗，他们就会重新权衡要不要继续跟沙定洲走下去。”
沐天波郑重地点了点头：“孙帅放心。沐家在云南的名声，不是沙定洲一仗就能抹掉的。只要我还能站在这片土地上说话，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就不会轻易倒向叛军。”
孙世振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郑重：“李将军，你这一路要格外小心，队伍要轻装，尽量避开大的集镇和关隘，遇敌不战，以隐蔽为主。只要你能抢在沙定洲反应过来之前进入昆明城，这一战我们就赢了一半。”
李定国抱拳：“末将领命。”
孙世振又补充道：“昆明城易手之后，不要急着和叛军正面硬拼。先守住城池，稳住城中的局势，等我主力赶到再合围。”
李定国郑重点头：“末将明白。”
沐天波此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孙帅，昆明城中有在下的家眷。沙定洲攻破昆明之后，在下的妻妾和幼子都被扣在城中做质。若李将军能够顺利拿下昆明，还望……”
孙世振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黔国公放心，只要昆明城到手，你的家眷自然会得到妥善安置。”
沐天波长舒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孙帅。”
帐外的夜风穿过缝隙，吹动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孙世振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起帐帘一角，望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轮廓。
那些山脊在黑暗中连绵起伏，如同潜伏的兽脊，沉默而凝重。
他知道，云南这一仗，不能拖。
前线与清廷的对峙正处于微妙的平衡期，他必须在满清反应过来之前尽快解决云南的问题。
否则一旦两线同时告急，大明就将陷入被动。
“各营今晚好好休整，明日开拔。这场仗，要比沙定洲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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