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见他态度真诚,不似作伪,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散了。
他上前扶住薛蟠的胳膊,沉声道:“蟠大哥言重了。昨晚之事,我已经忘了。”
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道:“只是有些做法,确实不可取。蟠大哥,你守着薛家偌大的家业,日后是要挑大梁的。那些酒肉朋友的歪风邪气,咱们能不学就不学。要学,就学些好的,学些能让家业兴旺,让自己立得住的本事,才不负姨妈和宝姐姐的期望。”
这番话,萧峰说得推心置腹,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
薛蟠听得大为感动,他用力一拍大腿,嚷道:“兄弟你说的太对了!哥哥我听进去了!以后我一定少跟卫若兰他们那帮孙子混,就多跟着兄弟你混!你可千万别嫌弃我!”
“好。”
萧峰见他如此,也是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既然如此,我也该启程了。你送到这里,心意我领了,快回去吧。”
“别急,别急!”
薛蟠一听,连忙拉住萧峰,恢复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本色,哈哈大笑道。
“宝兄弟你有所不知,哥哥我今儿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要托付给你!”
说着,他对着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家丁立刻会意,默默地向两侧散开。
随着家丁们让开,一个娇小,穿着一身崭新衣裳的身影,怯生生地显露出来,正是香菱。
萧峰的眉头,瞬间再次拧紧。
他以为薛蟠故技重施,脸色又冷了下来。
薛蟠见萧峰脸色不对,立刻猜到他想歪了,赶紧拉住他的胳膊,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背好的说辞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宝兄弟你别误会!自从昨晚你骂醒我之后,我是痛定思痛,彻夜难眠啊!后来我想明白了,兄弟你说的对,人不能当玩意儿送!这不,你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萧峰面前一晃,正是香菱的卖身契!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薛蟠将那张决定了一个少女命运的纸,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飘落在码头的尘土里。
“我现在,已经认了香菱做干妹妹!”
薛蟠得意洋洋地宣布。
“从今往后,她就是我薛蟠的妹子,不是丫鬟了!这不,我刚给她派了个差事,让她去扬州,替我查几家铺子的烂账!”
萧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片雪亮。
撕毁卖身契,认作干妹妹,派去查账……
这一套连环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这绝不可能是薛蟠这个榆木脑袋能想出来的!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背后,必然是薛宝钗的手笔。
她这是吃准了自己不会拒绝一个“姨家哥哥”托付“干妹妹”查账的“正常”请求。
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阳谋,自己即便看穿了,又能如何?
当众驳斥薛蟠,指责他们兄妹算计自己?
这不仅会彻底得罪薛家,更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毫无容人之量。他萧峰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容许他再像过去那样,快意恩仇,全凭喜好行事。
“蟠大哥,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萧峰面色复杂地看着薛蟠,缓缓开口。
“只是,这毕竟是大事,你们……问过香菱自己的意见吗?”
薛蟠被问得一愣,这个问题,他妹妹好像没教他怎么回答。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立刻想起了另一句嘱咐,于是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强行把话题圆了过去。
“当然问过了!我这干妹妹,可是点头了的!再说了,我听她说,她老家好像就在南边,这次去扬州,说不定还能顺道帮她查查身世呢!一举两得,多好的事!”
说完,他又怕萧峰拒绝,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格外真诚:“兄弟,哥哥我这次,是掏心窝子地求你。你就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帮我带一带我这个刚认的妹子,让她在你的船上,搭个顺风船,行吗?”
软的来了。
萧峰心中暗叹。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拒绝的余地。
薛蟠今日此举,姿态放得极低。先是当众赔罪,给了自己足够的面子。然后,他又将原来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包装成了“托付义妹”、“顺路查账”这样合情合理的请求。
自己若是再拒绝,就不是坚守原则,而是不近人情,是当众打薛家的脸。
他萧峰可以不在乎薛蟠,却不能不在乎王夫人和薛家的态度。更何况,薛家如今也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而且这个香菱,的确大有用处。
罢了,罢了。
萧峰长叹一口气,对着薛蟠,郑重地一抱拳。
“蟠大哥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情于理,这个忙,我不能不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梨香院里那个总是端庄得体的少女。
“只是……还请蟠大哥帮我带一句话给宝姐姐。”
他语气平静,意有所指地说道:“就说:‘宝姐姐智计过人,小弟佩服。只是有些棋,落子无悔,还望日后,能多些堂堂正正,少些机心,方是长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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