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胤禛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赞同。他素来饮食清淡，讲究节制，对所谓“新奇美食”并无多大兴趣，更觉得弟弟应该把心思用在正途上。
四福晋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在胤禛开口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递过去一个温柔而带着些许恳求的眼神，又对胤禵和若曦笑道：“十四弟和弟妹有心了。我们爷平日里忙于公务，饮食也简单，今日正好尝尝鲜，松快松快。”
妻子发了话，胤禛到嘴边那几句关于“俭以养德”、“心思当用在读书办差上”的训诫，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满脸期待又带着忐忑的弟弟，还有一旁笑容温婉的弟妹，心下微叹，终究是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就尝尝吧。”
胤禵心头一松，连忙侧身引路：“四哥，四嫂，这边请。”
几人移步至早已暖意融融的宴客厅。一进门，那股混合着菌菇清香与麻辣辛香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让见多识广的胤禛和四福晋都微微一怔。
厅内陈设雅致温暖，炭盆、地毯、还有桌中间那造型奇特的铜锅，都显示出主人的用心。
侍画领着几个伶俐的丫鬟上前，伺候四人净手漱口，奉上香茗。随后，丫鬟们训练有素地将各色生鲜食材一盘盘端上桌，围绕着中间的铜锅摆放得错落有致，红白绿黄，煞是好看。蘸料碟亦一一布好。
待一切摆放停当，若曦示意侍画，侍画便领着所有伺候的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厅内只剩下兄弟妯娌四人。看着满桌生的食材，以及需要自己动手从锅里捞取食物的架势，四爷和四福晋眼中都流露出明显的疑惑，尤其是那分成两格、汤色迥异的铜锅，更是前所未见。
胤禛看着那翻滚的红汤，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指着问道：“十四弟，这是……？”
胤禵连忙解释，脸上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又努力保持着稳重：“四哥，这就是弟弟和福晋准备的吃食，曦儿管它叫‘火锅’。
您看，这锅中间隔开，一边是辣锅，用牛油和多种香料、还有番椒熬制，味道辛香麻辣；另一边是菌汤锅，用高汤和山珍熬煮，味道鲜美清淡。
锅底一直用炭火加热，汤是滚的。想吃什么，就用这长筷夹了，放到汤里涮煮，熟了便可捞出，蘸着这些调料吃。”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公筷示范性地夹起一片羊肉，在菌汤里轻轻一涮，待肉色变白便捞出，在自己面前的蘸碟里滚了滚，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到了四哥面前的小碟里，动作有些生涩，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四哥，您先尝尝这菌汤的，最是鲜美，也不辣。”
胤禛看着碟中那片蘸着褐色酱料、冒着热气的羊肉，又看了看弟弟那双隐含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羊肉，送入口中。
菌汤的鲜美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高汤的醇厚与菌菇特有的清香完美融合，羊肉极嫩，毫无膻味，蘸料中的芝麻酱香醇，腐乳咸鲜，韭菜花提味，层次丰富，口感嫩滑鲜美。
他虽不重口腹之欲，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味道确实独特而诱人，尤其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吃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嗯，尚可。”
虽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胤禵和若曦都松了口气。四福晋见状，也笑着拿起筷子，先尝了菌汤锅里的香菇和白菜，点头赞道：“这汤底真是鲜得掉眉毛，菜也入味。十四弟妹，你这心思真是巧，竟能琢磨出这般新奇又妥帖的吃法来。”
她身为皇子福晋，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过？但这自己动手、热气腾腾、味道层次如此丰富的吃法，确是头一遭，感觉新鲜又有趣。
若曦抿嘴一笑，略带羞涩：“四嫂不笑我贪吃瞎琢磨就好。也是天冷，想着这样吃暖和，才胡乱试出来的。”
她说着，又主动为四福晋调了一碟蘸料，“四嫂，您试试这个蘸料，放点蒜泥和香油，配辣锅里的东西吃，别有风味。”
那边，胤禵见四哥没有排斥，胆子也大了些，开始殷勤地给四哥布菜，涮肉涮菜，时不时介绍两句。
胤禛起初有些不习惯弟弟这般“殷勤”，但看他动作虽不熟练，却很是认真，神色间也再无往日那种隐隐的对抗或疏离，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亲近，心中的坚冰也稍稍融化了些许。
他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吃着弟弟夹过来的食物，菌汤的鲜美，食材的新鲜，都让他觉得这顿饭……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甚至，胃口比平日好了不少。
四福晋在若曦的怂恿下，也尝试着从红汤里涮了一片羊肉。她原以为会辣得受不了，谁知那辣味并不呛喉，反而是一种醇厚的香辣，混合着牛油的香气，刺激着味蕾，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她优雅地用手帕拭了拭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辣锅……初尝觉得猛烈，细品之下竟回味无穷，身上都暖起来了。”
见四福晋也喜欢，若曦更高兴了，两个女人便低声交流起涮煮不同食材的火候心得来，气氛越发融洽。
炭火哔剥，红白汤底咕嘟作响，桌上食材渐少，空盘渐多。
兄弟二人虽话仍不多，但胤禵不再如坐针毡，胤禛的脸色也柔和了许多。
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仿佛消融了往日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一餐饭，便在这样温暖、新奇而略显微妙，却又透出丝丝缓和希望的气氛中，缓缓进行着。
四爷依旧吃得克制，但下筷的频率明显比平日快了些；十四爷则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给四哥讲起这辣椒的妙用，引得四爷都抬眸看了他两眼。
一顿火锅，似乎真的开始烹煮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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