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踹完这一脚,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四步,后背撞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干晃了两晃。
她扶着树站住,脸煞白,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珠子还在刘老头身上乱转。
鬼!鬼!大娘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地上,他、他他他手是凉的!跟冰一样!那屋死过人!就躺在这块地上!
刘老头趴在地上,鼻血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哼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破风箱。
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想张嘴说我不是鬼,可一张嘴就是一口血沫子喷出来,把大娘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其余几个人全愣住了。
刘爱秋捂着嘴看着地上那个血糊糊的老头子,刘刚瞪着眼珠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陈云月缩在她妈身后往外探半个脑袋,刘芳站在门板跟前全身发僵。
大娘还在那儿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就说不该租这个院子……我就说不该租……
刘爱秋回过神来,气不打一处来。
她蹲下去想扶刘老头,可她自己腿也疼嘴也疼,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伸手去拽刘老头的胳膊,老头疼得直抽气,胳膊肘一缩躲开了。
爹!你忍忍,我带你去医院。刘爱秋说话漏着风,含含糊糊的。
刘老头哼哼了两声,眼皮子耷拉着,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刘刚站在旁边,看看他爹那副惨样,又看看他姐那张白脸,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凑到刘芳跟前去了。
姐,你还没跟我说呢,那男的家住哪儿?他的声音压低了,可眼里那股子亮光压都压不住。
刘芳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手指头抠着门板的边沿,指甲都快劈了。
我说了没有!顾春霞瞎说的!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意思,你看我天天在家干活,哪有时间出去找男人!
刘刚被她这一吼,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陈云月在旁边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行了行了,没有就没有呗,吼什么呀。表姐你脸都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有什么事呢。
刘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她死死压下去了。
刘爱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刘老头从地上半拖半拽地弄起来。老头一条腿直打颤,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歪在刘爱秋身上。
走,去医院。刘爱秋咬着牙说。
她抬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从刘刚脸上扫到陈云月脸上,最后落在刘芳身上。
你,扶着另一边。
刘芳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半步,伸手扶住刘老头的另一只胳膊。
老头的身子一半压在她身上,又沉又烫。她闻到老头身上那股陈年的烟油味混着血腥气,胃里翻了一下,硬忍住了。
三个人架着刘老头往院子外头走,刘刚在后面跟着,陈云月落在最后头。
经过那棵枣树的时候,房东大娘还靠在树干上发抖,见几个人过来,赶紧往边上让了让。
刘爱秋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斜了她一眼:你放心,该给的房租一分不少你的。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赔钱。
大娘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回嘴,可看着刘老头那张血糊糊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一行人出了院子,拐上了王大路。冷风灌进巷子里,吹得人脑门子发凉。
刘爱秋半边身子扛着刘老头的重量,走两步就得歇一下,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渗,咽一口唾沫都是铁锈味。
刘芳扶着刘老头的另一边,低着头走,谁的脸都不敢看。
她脑子里乱得很,翻来覆去就是顾春霞说的那句话——和一个男人手拉手逛百货商店。
顾春霞到底看到多少?
她有没有看见王建国的脸?
她会不会告诉刘爱秋?
刘芳的心咚咚跳,跳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她偷偷抬眼,瞄了刘爱秋一眼。
刘爱秋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糊成暗红的一小片,缺了门牙的嘴里呼呼漏风。她没看刘芳,只顾着扛她爹往前走。
刘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一回她是真不该缠着王建国要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逛百货商店,跟镇里的供销社天差地别,衣服款式也洋气,她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她当时高兴得不行,手紧紧挽着王建国的胳膊,笑得嘴都合不拢。
可谁知道就那么一回,偏偏让顾春霞撞上了。
刘芳的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印。
她后悔。
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凑上去跟顾春霞说话,后悔为什么要提什么后妈不后妈的,后悔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一眼看穿。
她老老实实待在后头,什么事都不会有。
现在好了,顾春霞把话撂在那儿了,刘爱秋已经开始起疑了。
刘芳的腿有点发软,扶着刘老头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撑住。
刘老头哼了一声,身子又往下沉了沉。
刘爱秋皱眉:你扶稳点。
哦,哦。刘芳赶紧回神,两只手用力架住刘老头的胳膊。
陈云月跟在后面,看着她表姐微微发白的侧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可眼睛一直没从刘芳脸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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