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的苏醒,如同给本就气势如虹的北伐联军注入了最强劲的一剂强心针。消息传开,军营内外欢声雷动,许多士兵甚至喜极而泣。主帅的生死,早已与这支军队的命运、乃至北方抗狄事业的兴衰紧密相连。
然而,苏醒仅仅是漫长的恢复之路的开始。赵珩的身体极度虚弱,连坐起都需人搀扶,说话也费力。胸口的伤口愈合缓慢,需要持续换药和精心护理。林晚严禁他劳神,大部分时间仍让他静卧休养,只允许韩猛、郭威等核心将领每日简短汇报军情。
即便在病榻上,赵珩的大脑却未停止运转。他仔细听着韩猛关于联军扩张、收复失地、以及各方势力纷纷来附的汇报,也听冯闯转述着外界关于他“众望所归”、“当为天下主”的日益高涨的议论。
这一日,郭威、韩猛连同几位新近归附、颇具影响力的地方官员和士绅代表,一同来到赵珩帐中。在例行汇报后,郭威清了清嗓子,神情郑重地开口:
“大元帅,如今我军威震河北,人心归附,北狄龟缩。伪帝(指南逃皇帝)弃国南逃,失德于天下,已不配为君。而殿下您,乃皇室正统,贤德仁勇,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屡挫凶顽,拯百姓于水火,收故土于将倾。此乃天意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鼓动性:“末将等,以及联军上下、北地万千士民,皆以为,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凝聚天下抗狄之力,正位号,安民心,殿下应顺天应人,早登大宝,即皇帝位!如此,方能名正言顺,号令四方,共复河山!”
“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宝!”帐内众人齐声附和,目光热切。
称帝的呼声,终于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正式摆在台面上的请求。郭威等人并非全是溜须拍马,他们中很多人的确是出于现实的考虑: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比一个“大元帅”或“皇子”更能整合各方势力,吸引更多人才,在法统上对抗南逃朝廷和北狄,也更符合“国不可无主”的传统观念。
赵珩靠坐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听完郭威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沉默着。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赵珩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郭将军,各位的好意,赵珩心领。然则,称帝……非儿戏之事。赵珩北伐,初衷是为抗狄救国,拯民于难,而非为个人九五之尊。”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我为权力,为帝位,早在望安府时,或可据地称王。但那时我没有,现在,我依然要问:称帝,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更好地抗狄安民,还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从龙之功,或是为了我自己那点虚荣?”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让帐内一些心思活络者面露尴尬。
“殿下,”一位新附的士绅代表拱手道,“称帝正是为了更好的抗狄安民啊!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有了皇帝名分,各方豪杰才更能归心,政令才能通达,粮饷筹措也更便利……”
“便利?”赵珩微微摇头,打断了他,“若称帝后,忙于修建宫室,制定繁复礼仪,分封功臣,内耗不休,还能有多少心思精力用于抗狄前线?还能有多少粮饷真正落到士兵和百姓口中?”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我见过太多人,未得位时,励精图治,心系百姓;一旦登上高位,便渐渐迷失,忘了初心。权力是蜜糖,也是毒药。赵珩不敢保证,坐上那个位置后,是否还能记得今日躺在病榻上、听到百姓惨状时的心痛与愤怒。”
帐内再次沉默。赵珩的清醒与自省,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那……殿下的意思是?”韩猛试探着问。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帐角、仿佛隐形人般的林晚,轻声问道:“林姑娘,你意下如何?”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晚身上。这位年轻的女子,以其医术、智慧和在望安府的实际地位,早已成为联军中一个特殊而重要的存在。
林晚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赵珩榻前,平静地开口:“殿下所言,直指根本。称帝,终究是手段,而非目的。目的是抗狄成功,百姓安居。”
她看向郭威等人:“诸位将军、大人希望殿下称帝,是认为这样能更快达成目的,是出于一片公心。殿下所虑,是担心手段模糊了目的,重蹈旧朝廷覆辙,也是出于公心。”
她的话不偏不倚,先肯定了双方动机,然后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何不问问,我们最终要达成的那个‘目的’——也就是天下百姓,他们最需要什么?最盼望什么?他们是需要一个忙着登基大典、分封爵位的新皇帝,还是一个能带给他们田地、粮食、太平日子的带头人?”
“问……问百姓?”郭威等人愣住了。自古以来,皇位更迭,何曾真正问过百姓?不都是“天意民心”的幌子下,由权贵和军队决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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