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大典的荣耀与喧嚣渐渐沉淀,永治新朝的日常政务开始步入正轨。减赋清丈的诏令在各地引发不同程度的反响与执行,水利工程在规划,学堂在筹建,格物总院在整合各地资源、制定研究规划,朝堂之上关于各项具体政策的争论也时有发生。
作为新朝的皇帝,赵珩很快感受到了“九五之尊”位置上的巨大压力与孤寂。奏章如雪片,各方利益纠缠,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千万人,而能与他毫无顾忌、深入探讨根本问题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在正式朝会上与宰相、尚书们议政,他心中那个最值得信赖、也最能给他启发的声音,始终来自“文昌君”林晚。
于是,登基后不久,赵珩便恢复了“每月授课”的旧例。时间定在每月朔望之间的一次休沐日下午,地点在皇宫内一处相对僻静、被命名为“格物斋”的书房。这里陈设简单,书架上是各类典籍、地图、格物图纸和报表数据,更像一个研究工作室,而非帝王书房。
这一日,是永治元年的第一次“授课”。林晚如期而至,依旧身着那身特制的深青锦袍,气质沉静。赵珩已屏退左右,亲自在斋内等候。
没有繁复的君臣之礼,赵珩以弟子礼相迎,请林晚上座。案几上已备好清茶,还有几份赵珩圈点过、感到困惑的奏章。
“先生,今日我们讲什么?”赵珩开门见山,神色间带着求知若渴的认真,也有一丝身为帝王的凝重。
林晚看了看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又扫过案上那堆积的奏章,没有立刻回答具体政务,而是缓声道:“陛下今日初登大宝,日理万机,感受如何?”
赵珩苦笑:“奏章如山,言路纷杂,东南水患要赈济,西北边市要规划,清丈田亩阻力重重,功臣安置亦需平衡……千头万绪,常感力不从心。有时夜深人静,批阅奏章至子时,抬头只见孤灯烛影,竟不知这般辛苦,所为何来?唯恐一步行差踏错,辜负了将士血汗、百姓期盼。”
这是赵珩罕见的真情流露,也道出了权力巅峰者的普遍困境与迷茫。
林晚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珩:
“陛下可知,这天下,这皇位,像什么?”
赵珩一怔,思索道:“像……重担?像棋盘?像……宝鼎?”
林晚微微摇头,伸手指向窗外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太液池波光:“像水,与舟。”
“水与舟?”赵珩疑惑。
“不错。”林晚语气清晰,缓缓道,“陛下今日是舟,天下万民,便是托起这舟的水。水势平缓,则舟行安稳;水势汹涌,则舟行颠簸;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引用了那句古老的箴言,却赋予了更具体、更务实的解读:“这‘水势’,便是民心向背,便是百姓生计,便是基层的喜怒哀乐。奏章上的文字,是经过层层过滤、修饰甚至扭曲的‘水纹’,未必能反映真正的‘水势’。陛下居于深宫,批阅奏章,如同舟中人只看得到船舷边的浪花,却未必知晓整个水域的深浅、暗流与风向。”
赵珩若有所思,眉头微蹙。
林晚继续道:“陛下所忧‘所为何来’、‘怕行差踏错’,其根本,在于不知‘水’真正需要舟行向何方。减赋是为了让‘水’更丰盈,清丈是为了让‘水’更公平地滋养万物,兴修水利是为了让‘水’更顺畅地流动、灌溉。每一项政令,最终目的都应是调节‘水势’,让其更平稳、更有力地承载社稷之舟,而非让舟本身变得更华丽、更沉重。”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故,为帝者第一要务,非是掌控舟的方向(那固然重要),而是时刻感知‘水’的冷暖、流向、力量。要建立畅通的渠道,让‘水’的真实声音(而非被官僚体系扭曲的声音)能够上达天听;要放下身段,有时需离开舟,亲自去触摸‘水’的温度;要将决策的依据,更多地建立在‘水’的需求与反应之上,而非单纯的帝王意志或官僚机构的利益算计。”
“陛下问我今日讲什么,”林晚总结道,“我想讲的第一课,便是这‘水舟之喻’。愿陛下常怀此念:陛下今日是舟,百姓是水。舟行何处,当问水意。如何问水意?需靠畅通的言路(如正在筹建的‘通政院’),靠可靠的耳目(如正直的地方官和技术官员),也靠陛下您自己,不时‘微服’体察,或通过可信之人(如格物院派往各地的调研人员)了解真实民情。”
这一番话,深入浅出,将帝王术的核心从“驭民”转向了“知民”、“顺民”,将抽象的“民本”思想,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治理理念。它直指赵珩当下的困惑与压力根源,也为他未来的执政指明了根本方向——权力的合法性与稳固性,最终来源于对民意的尊重、回应与满足。
赵珩听得悚然动容,心中的迷茫与沉重仿佛被一道清泉冲刷开来,变得清明了许多。他反复咀嚼着“舟行何处,当问水意”这句话,只觉得胜过读十年圣贤书。
良久,他郑重地向林晚拱手一揖:“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朕豁然开朗。朕……受教了。这帝师第一课,朕必铭记终生。”
从这一天起,“水舟之喻”成为永治皇帝赵珩治理国家的核心哲学之一。它不仅影响了他的具体决策风格(更加注重实地调研和数据),也深刻塑造了永治初年朝廷的政治风气——更加开放(相对前朝)地听取各方意见,尤其是来自地方和基层的实务反馈;更加重视民生指标的改善;皇帝本人也偶尔会微服出巡(在严密安保下),亲自了解民情。
而“格物斋”每月的“授课”,也成为永治朝一项不成文的固定制度。在这里,没有绝对的君臣,只有探讨学问、寻求治国之道的师徒与同道。许多影响深远的政策雏形和制度构想,都最早诞生于这间僻静的书斋之中。
林晚,以“帝师”的身份,继续以一种超然而又深入的方式,影响着这个崭新帝国的走向,实践着她与赵珩“共开太平”的君子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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