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第一课的“水舟之喻”，为赵珩廓清了执政的根本方向，但要真正将理念转化为行动，将天下从战乱疮痍带向“永治”，还需要一份具体、系统、可操作的路线图。仅仅依靠零散的诏令和应急处理，难以实现长治久安。
在一次“格物斋”的授课中，赵珩向林晚提出了这个困惑：“先生，朕知当以民为本，问水意而行。然天下之大，事务之繁，千头万绪，如治乱丝。减赋、清丈、水利、学堂、边市、军备……诸般要务，孰先孰后？如何协调？资源有限，又当如何分配？朕常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难以形成合力。”
林晚对此早有思考。她放下手中关于河间府水利工程进展的报表，沉吟道：“陛下所虑，正是治国需有‘规划’之故。如同建造屋舍，需先有蓝图，再备材料，按部就班，方能成其大厦。治国亦然，需有一份统筹全局、分步实施的‘计划’。”
“计划？”赵珩眼睛一亮，“先生是说，像河间新政那样，但范围更广，时间更长？”
“正是。”林晚点头，“可制定一份为期数年的‘国家发展纲要’，不妨称之为‘五年计划’。明确未来五年内，国家在民生、经济、军事、文教等各方面的主要目标、重点工程、实施步骤及所需资源。如此，朝廷上下，目标清晰，力量集中，亦可避免朝令夕改、资源浪费。”
这个想法极具前瞻性。在农业时代，中央政府通常只有年度预算和临时性工程，像这样跨越数年、系统规划国家发展的“计划”，极为罕见。
赵珩大感兴趣：“请先生详言之！这‘五年计划’当如何制定？包含哪些内容？”
林晚早有腹稿，从容道来：“制定此计划，需先‘摸清家底’。需由户部、工部、兵部、及各技术衙门（如劝农司、匠作总院）通力合作，在一年内，尽可能准确地统计全国人口、田地、矿产、粮食储备、工匠数量、军队员额及装备、主要水利设施状况、官学数量等基础数据。此乃计划之基。”
“在此基础上，”她继续道，“计划可围绕陛下所提‘永治’之目标，设定几大核心领域及具体指标：
第一，民生为本。
目标：五年内，全国粮产恢复至战前最好年份水平，并力争有所增长；基本解决因战乱产生的流民问题，使其安居乐业。
重点工程：完成黄河中下游、淮河流域主要水系的初步疏浚与加固；在北方推广新式农具和部分耐旱作物；建立覆盖主要州县的“常平仓”体系，平抑粮价，备荒赈灾。
指标：垦荒亩数、新增水浇地面积、粮食总产量、流民安置数。
第二，百工振兴。
目标：提升主要手工业（尤其是农具、兵器、纺织、建材）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初步建立技术人才培养与晋升体系。
重点工程：扩建京师及主要地区的“匠作坊”，推行标准化生产；在各大州府设立“格物分院”或“技工学堂”；制定并颁布主要行业的技术规范与质量标准。
指标：主要军械产量、新式农具推广数量、技术官员选拔人数、重要技术突破项。
第三，文教奠基。
目标：在各州县治所及人口稠密处，普遍设立官办蒙学；选拔培养一批通晓实务的基层官吏。
重点工程：编纂统一的蒙学教材（含识字、算数、农事、律法常识）；设立“国子监实务科”，招收通过技术考核或地方推荐的优秀人才进修；支持民间着书立说（尤其是格物、农学、医药类）。
指标：新建官学数量、蒙学入学童子数、新编教材种类、实务科录取人数。
第四，武备巩固。
目标：保持一支精干高效的常备军，巩固边防，确保国家安全。
重点工程：完成禁军及边军的换装（标准化弩机、部分新式铠甲）；整修长城及主要边关隘口；建立更完善的驿传与边防侦察体系。
指标：军队换装完成度、边关工事修缮里程、驿传速度提升。
第五，制度完善。
目标：初步建立并运行新的“双轨制”官僚体系（传统文官与技术官员）；探索试行地方“咨议会”和“通言路”机制。
重点工程：完成《永治律》的修订与颁布（融入新政精神）；在数省试点推行州县“咨议会”；建立“通政院”并开始受理民间上书。
指标：《永治律》颁布时间、试点咨议会运行情况、通政院处理有效上书数量。”
林晚条分缕析，将宏伟的“永治”目标，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领域、目标、工程和可衡量的指标。这不仅仅是一份愿望清单，更是一份基于现实数据（或即将获取的数据）和逻辑推演的行动指南。
赵珩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他仔细消化着林晚的每一句话，仿佛看到一幅清晰的帝国建设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先生思虑周全，此‘五年计划’若成，我新朝根基必固！”赵珩赞叹，随即又想到难点，“然，如此庞大计划，所需钱粮物资、人力动员，恐非小数。如何保障？又如何确保各地能切实执行，而非虚应故事？”
林晚答道：“钱粮物资，需开源节流并行。开源方面，清丈田亩、恢复生产后，税基自然扩大；可适度恢复与西域、南海的官方贸易，抽取商税；格物院若能产出有竞争力的商品（如改进的纺织品、瓷器、纸张），亦可创造财富。节流方面，朝廷机构需持续精简，皇家用度需严格约束，登基时的‘从简’之风需保持。至于执行……”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需建立严格的‘计划考核’与‘问责’制度。将五年计划中的年度目标，分解到各部和地方，作为考核其政绩的核心依据。定期（如每半年）由朝廷派出巡查御史，结合‘通政院“有些争论，必须放在台面上吵透。陛下，真正的考验，在规划定稿之后，如何选拔、督导那些去地方执行的人。”
赵珩深以为然。蓝图再美，终需一笔一画去描绘。而执笔之人，将决定这幅画卷最终是锦绣还是涂鸦。
规划之争，才刚刚开始。而兴元府外，广袤的国土上，渴望安宁的百姓，并不知道一场静悄悄但影响深远的变革，已然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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