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安二年的秋,来得格外澄澈高远。望安城外的山峦层林尽染,文昌君书院里,丹桂飘香,书声琅琅。
林晚回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深冬,在完成了新朝辅政架构的初步稳定、推动了滦州通敌案的有限清算、确保了海疆防务和新政的延续性、并为小皇帝的早期教养奠定了相对健康的基础之后,林晚感到一种从心底涌上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已年近六旬。这数十年的光阴,从挣扎求存的孤女,到建设一方的智者,再到参赞帝国机务的帝师,她走得太远,也走得太累。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权力场的勾心斗角,新政推行中的艰难险阻,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耗尽了她的心血。她看着镜中日益增多的白发和眼角深刻的皱纹,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真的该落幕了。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那个“顾问首席”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平衡,会持续成为矛盾的焦点,反而不利于朝局的真正稳定和新帝的顺利成长。太后对她渐生疑虑,左相等人虎视眈眈,勇王势力暗流涌动,而小皇帝终有一天要亲政,一个过于强大的“帝师”遗留影响,未必是好事。
是时候功成身退了。将舞台,留给后来者,留给诺苏他们那一代,留给在慢慢长大的小皇帝。
她向太后和辅政班子上表,以“年老多病,精力不济,且已完成先帝所托,新朝已稳”为由,恳请卸去一切朝职,彻底归隐望安,专心着书育人。表章言辞恳切,姿态谦卑。
这份辞呈在朝堂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右相、林崇山等人极力挽留,他们深知林晚的价值。但林晚去意已决,私下与他们深谈,阐明利害,最终获得了他们的理解与支持。太后本就觉得林晚“权柄过重”,顺水推舟便准了,但为了显示恩典,特旨晋林晚为“文昌国公”(虚衔,无实权),赐金帛,允其永居望安,保留帝师名号,遇特大疑难,仍可上表建言。
钱谦益早已病重卧床,其党羽星散,已无力置喙。左相等人虽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再轻易挑衅,毕竟林晚虽退,余威犹在,且其子诺苏在南方海疆地位稳固,其父林崇山及兄弟们在军中影响力仍在。
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林晚与阿木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居住数月的清晏馆,离开了风波中心的京城。没有盛大的送别,只有右相等寥寥数位故交在城外长亭执酒话别。
“晚晚,此去珍重。望安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右相举杯,眼中满是不舍。
“朝中之事,有劳相爷多费心了。新政不易,且行且珍惜。”林晚回敬。
“放心。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必不让人毁了这基业。”右相郑重承诺。
马车辚辚,驶向南方。林晚靠在阿木肩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京华景象,心中没有留恋,只有释然。阿木握着她的手,粗糙而温暖。
回到望安,才是真正的归家。
如今,她在文昌君书院深处有一处幽静院落,推开窗便能看见苍翠山色,听见潺潺溪流与学子读书声。她的生活彻底规律而宁静:上午整理、修订、增补《格物通鉴》和《应变策》的手稿,下午偶尔去书院讲堂,为选拔出的优秀学子讲一两堂公开课,内容不拘,有时是技术原理,有时是历史案例分析,有时是治国心得。傍晚与阿木散步山野,或与偶尔回来探望的诺苏、曦儿(曦儿如今也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一家团聚,含饴弄孙。
诺苏在南方海疆干得有声有色,已升任水师副将,负责新舰设计与训练,他与父亲阿木一样,找到了自己热爱并擅长的领域。曦儿的夫婿在地方为官,官声不错。孙儿辈们健康成长,有的对格物感兴趣,有的喜读诗书,林晚从不强求,只引导他们发现自己的兴趣,做个正直有用的人。
朝廷的消息,仍会不时传来。小皇帝在沈嬷嬷和讲读官的教导下,渐渐懂事,已开始学习《千字文》和简单的算学。右相主持朝政,虽与左相时有摩擦,但大体维持着平衡,新政在磕绊中缓慢推进。海疆与荷兰人形成了某种对峙下的脆弱和平,贸易仍在继续,摩擦时有发生,但大规模冲突暂时避免了。北方工赈转型初见成效,部分匠户成功融入新产业,社会矛盾有所缓解。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缓慢,虽然仍有无数问题。
这一日,秋阳正好。林晚在书院后的听松亭,为十几名学子讲完了“从望安城建到永治新政:谈制度变迁与路径依赖”的最后一课。学子们散去后,她独坐亭中,望着满山秋色出神。
阿木提着食盒走来,里面是温好的桂花酿和几样她爱吃的清淡小菜。“又在想朝中的事了?”
林晚回过神来,微笑摇头:“没有。只是在想,这几十年的光阴,真像一场大梦。从一无所有,到参与创造一个时代,再到现在,坐在这里看云卷云舒。”
阿木为她斟上一杯酒:“梦也好,真也好,我们在一起,就好。”
林晚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是啊,在一起,就好。”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远山如黛,书院灯火初上,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最是温暖。
她的传奇,或许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成史书上的几行记载,变成民间模糊的传说。但那些关于实干、关于创新、关于在时代浪潮中坚守本心、关于用智慧与双手建设家园的精神,却如同这秋日山间的种子,早已随风播撒,悄然生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孕育着新的希望与未来。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她的田园,不在远方,就在这心安之处。而时代的长河,将继续奔流,带着她留下的印记,奔向更广阔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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