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城,暑气蒸腾。然而比天气更燥热的,是人心。勇王案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另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已在悄然酝酿——一年一度的“京察”开始了。
所谓“京察”,乃是对京城及附近直隶地区四品以下官员的定期考核,由吏部主持,都察院监督。考核结果分为“称职”、“平常”、“不称”三等,直接关系到官员的升迁、留任或降黜,历来是朝中各派势力角力的重要战场。今年的京察,尤显特殊,因为这是勇王案后、太子新法(工程监理与考绩关联试行)刚刚颁布背景下的第一次大规模官员考评,被许多人视为皇帝整肃吏治决心和风向的试金石。
吏部衙署内,灯火常常彻夜不熄。卷宗堆积如山,评语、考语、各方关说、暗中递来的条子……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微妙的关系网。吏部尚书张龄是位老成持重的官员,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深感棘手。
按照常规,京察多以“平常”居多,“称职”与“不称”都是少数。但今年,皇帝在朝会上多次强调“整饬吏治,激浊扬清”,太子新法更是将官员实绩与工程、民生直接挂钩。这意味着,往年许多靠着资历、人脉或“无过便是功”混日子的官员,今年恐怕不那么好过关了。而那些在勇王案后补缺上任、或在地方推行新政中表现积极的年轻官员,则有望获得“称职”甚至破格提拔。
然而,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那些可能被评“不称”或影响升迁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势力,岂会坐以待毙?一时间,或明或暗的游说、施压、攻讦、甚至构陷,暗流汹涌。
这日朝会,争论的焦点便落在了一位名叫王璞的工部营缮司主事身上。此人年近五十,资历颇深,但能力平庸,近年来负责的几项京城小型修缮工程,皆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或工期拖延,或用料有疑,只是未出大纰漏,以往考评多是“平常”。今年吏部初步评议,依据新法精神及过往工程记录,拟评为“不称”。
王璞自然不服,其背后亦有同年、同乡为其奔走。朝堂之上,便有御史出列为王璞辩护:“王主事勤勉半生,未有贪墨大过。所管工程,虽有小瑕,然京城事务繁杂,岂能尽善尽美?且其年事已高,若评为‘不称’,恐伤老臣之心,亦令后来者寒心。臣以为,当以‘平常’论处,令其改过即可。”
支持者亦有不少附议,言及“法理不外人情”、“当念旧劳”。
这时,新任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默(原江南清流,因在勇王案中立场坚定而被提拔)出列反驳:“陛下明鉴!京察乃国家抡才大典,岂能因循守旧,论资排辈?王璞主事营缮司,职责所在便是督修工程。近年其所辖三处工程,一者逾期半载,二者偷工减料致墙体开裂,三者账目混乱,超支两成。此非‘小瑕’,乃是失职!若此等官员尚能评为‘平常’,则新法威严何在?吏治清明何存?臣以为,吏部初评公允,当维持‘不称’之议,以示惩戒!”
双方争执不下,言辞渐趋激烈。一方坚持“稳定为上,酌情考量”,一方力主“严明法度,以儆效尤”。更多官员则选择沉默观望,看皇帝和太子的态度。
赵宸侍立在侧,心中亦在急速权衡。王璞之事,看似个案,实则关乎新法推行的底线和决心。若退让,则新法权威受损,后续推行必将阻力重重;若坚持,则可能被指责“刻薄寡恩”、“不恤老臣”。
他看向御座上的父皇。赵珩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于,赵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璞。”
跪在殿中的王璞浑身一颤:“臣……臣在。”
“李御史所列举你近年所督三处工程之失,可是事实?”
王璞汗如雨下,嗫嚅道:“陛下……工期确有延误,但……但事出有因,物料运输不畅,匠人偶染时疫……账目……账目乃是下面书吏疏漏,臣已责罚……”
“朕问你,可是事实?”赵珩打断他,语气加重。
王璞瘫软在地:“……是。”
“既为事实,便无冤枉。”赵珩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京察之要,在于核名实,辨优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治国常理。岂能因年资、人情而废法?若今日为一人破例,明日便可有十人效仿,法将不法,政将不政!”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璞失职,吏部初评‘不称’,并无不当。念其多年劳碌,免其刑责,着革去营缮司主事之职,降为从九品司务,留部观效。若再有过,定不轻饶!”
一锤定音。支持严查的官员精神一振,而反对者则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多言。皇帝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吏治整肃,势在必行,新法权威,不容挑战。
“至于京察其余人等,”赵珩又道,“吏部、都察院当恪尽职守,秉公评议。凡有实绩、敢任事、清廉自守者,即便年轻资浅,亦当不吝拔擢;凡庸碌无为、贪墨渎职、阻挠新政者,不论身份背景,一律严处!朕要看到的,是一个有朝气、有作为、风清气正的朝廷,而非暮气沉沉、因循苟且的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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