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靖海郡公冯闯奉旨回京述职。当他身着崭新的郡公蟒袍，昂首阔步再次踏入紫禁城时，感受到的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敬佩，有羡慕，有热切，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乾元殿赐宴，君臣共庆海军大捷。宴席之上，赵珩亲自把盏，慰劳冯闯及随同回京的有功将领，极尽荣宠。冯闯虽出身行伍，但经此大胜，气度愈发沉稳，应对得体，既不忘皇恩浩荡，亦不居功自傲，将功劳归于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新器之利，令赵珩更加欣赏。
宴后，赵珩单独在暖阁召见冯闯，太子赵宸在旁陪同。
“冯卿，此战细节，战报虽详，朕仍想听你亲口说说。尤其是那‘破浪一号’，实战之中，究竟如何？与夷人最强之战舰相比，优劣何在？”赵珩问道，这是技术决策者最关心的问题。
冯闯深吸一口气，眼中重现战斗时的锐光：“回陛下，殿下。‘破浪一号’，真乃海疆利器！其船型较夷人主力战舰略小，但更显灵巧，于近岸、岛礁复杂水域机动性胜之。其速，顺风时或稍逊，但逆风、侧风时，因帆索设计有别，反显优势。最紧要者，乃是其炮！”
他语速加快，带着兴奋：“新式舰炮，射程足足比夷人旧式炮远了数十步，与我军缴获之少数夷人新炮相比，亦不遑多让！而定装药包，装填迅捷，哑火极少；炮架稳固，复位极快。黑水洋一战，我舰正是凭此射程与射速优势，先敌开火，连连命中，打得夷人措手不及！其链弹一击断桅，更是神来之笔！”
“然，亦有不足。”冯闯话锋一转，坦诚道，“其一，新炮连续射击后，炮管灼热异常，需以湿毡覆盖冷却，否则有炸膛之虞，影响持续战力。其二，船体为求速成，用料、工艺尚有瑕疵，抗风浪能力、尤其是抗夷人重炮近距离轰击之能力，恐不如夷人最坚之巨舰。其三，炮手虽经严训，然实战与操练终究不同，紧张之下，仍有装填失误、瞄准偏差。其四，弹药消耗极巨，尤其是定装药包与链弹、霰弹等特种弹丸，补给若跟不上，战力顿减。”
赵宸认真记录着这些宝贵的一手反馈。这才是真实的、血与火考验出的经验，比任何纸上推演都珍贵。
赵珩听完，沉吟道：“冯卿所言，切中肯綮。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新器初成，能有此表现，已属难能。不足之处，正是格物院与工部下一步改进之方向。冯卿，以你之见，接下来海军当如何发展？”
冯闯显然早有思考，沉声道：“陛下，经此一役，夷人必不甘心，然短期内大规模来犯可能降低，或会转向袭扰、封锁、或以外交施压。此正乃我水师壮大之黄金时机！臣有三策：上策，趁夷人受挫、忌惮我新器之机，依据‘破浪一号’之经验，速造同型或改进型战舰至少十艘，配齐新炮，组成一支真正可驰骋外海之新式舰队。此舰队成，则近海可保无虞，并可护卫商船，前出至琉球、吕宋等处，威慑宵小，开拓海贸。”
“中策，大力整顿现有水师，汰换老旧不堪之战船，将部分状态尚可者改装，加装少数新炮，提升其战力。同时，于沿海险要之处，增筑新式炮台，配以陆基重炮，形成水陆联防之坚固体系。”
“下策，若国力一时难支，则至少全力保障‘破浪’级后续战舰建造，并完善泉州、福州、广州等核心港口之防御，确保现有成果不失，徐图发展。”
他最后补充道：“无论采用何策，火器研发与工匠培养万不可停！夷人亦在进步，我等若满足于此，数年之后，恐优势尽失。另，海军人才，非仅需勇猛水手、精准炮手，更需通晓天文、海图、测量、造船、机巧之军官。臣恳请陛下，可仿陆军武学，设‘海军讲武堂’，选拔良才，系统教授，以为海军长远之计。”
赵珩与赵宸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冯闯不仅是一员悍将，更是一位有战略眼光的海军统帅。
“冯卿所虑甚远。”赵珩赞道，“上中下三策，朕以为，当取上策之志，行中策之实。新舰要造，现有水师亦要整顿，炮台亦需加固。国力虽艰，然海防关乎国运，不可吝啬。海军讲武堂之议，甚好！此事，便由冯卿与太子、兵部、工部会同商议章程，尽快筹办。”
他看向赵宸：“太子，海军后续建设诸事，你与冯卿、林爱卿多加沟通，务必落到实处。所需钱粮人力，仍按先前开源节流之策筹措，若有难处，随时奏报。”
“儿臣遵旨！”赵宸躬身应道，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蓝图。
冯闯在京盘桓半月，与兵部、工部、户部多次会议，详细拟定后续造舰、改装、练兵、筑台、办学等一系列计划。离京前，他特意去东宫向赵宸辞行。
“殿下，”冯闯郑重道，“海疆之任，重于泰山。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殿下厚望。然海军建设，非一朝一夕之功，朝中若有不同之声，还望殿下……”
“冯将军放心。”赵宸打断他，目光坚定，“海军乃国之干城，孤与父皇心意已决，断不容任何人掣肘。将军在前线尽管放手施为，朝中之事，自有孤来担待！”
冯闯深深一揖，再无多言。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储君，已经逐渐成长为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支柱。
海疆的将来，需要锋利的剑，也需要稳固的盾，更需要高瞻远瞩的执剑持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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