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春,赵珩终于动身了。
出发前,他在朝堂上宣布“闭关静修一月”,由太子监国,三位阁老辅政。实际上,他只带了四名最心腹的侍卫,扮作寻常商贾,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
路线是早就规划好的:沿运河南下,经山东、江北,至江南。这是他登基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微服私访。
船是普通的客船,赵珩化名“赵老爷”,说是江北布商,去江南采买丝绸。侍卫扮作伙计和账房,一路小心翼翼。
起初,赵珩还带着审视的眼光——他要验证林晚信中所说,也要验证那些奏章里的“盛世”究竟有多少水分。
运河两岸,确实比他记忆中繁华了许多。码头货船云集,市镇商铺林立,百姓衣着虽朴素但整洁,少见面有菜色者。田间麦苗青翠,水车转动,农人忙碌。
看起来,真是一片太平景象。
但赵珩没有轻易下结论。船过济宁时,他借口上岸采买,带着一名侍卫进了城。
城里的确热闹,酒楼茶肆宾客盈门。赵珩在茶馆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听周围人闲聊。
聊的多是家长里短、生意行情,偶尔有人说起官府,也是“今年税粮交得顺利”“县里修了学堂”之类的话。似乎一切都好。
赵珩正暗自欣慰,忽听角落里两个老农模样的在低声抱怨:
“……说是减税,可摊派杂费多了三样。”
“小声点!听说新来的御史在查呢。”
“查有什么用?官官相护。咱村东头老李家的地,不就是被王乡绅看上了,硬说地契有问题,低价强买了去?告到县衙,反被打了出来……”
赵珩心头一紧。
侍卫要上前询问,被他用眼神制止。
离开茶馆后,赵珩让侍卫暗中打听。傍晚时分,侍卫回报:确有此事,但苦主不敢再告,强买土地的乡绅与县丞是姻亲。
赵珩沉默。他知道,这不会是孤例。
船继续南下。沿途,他时而登岸,时而混入码头工人中闲谈,时而到田间看农人劳作。看到的景象越来越复杂:
有村庄因推广新稻种而丰收,村民盖起了砖房;也有村庄土地兼并严重,佃农交完租后所剩无几。
有县城因开办织坊而兴旺,女工能挣工钱补贴家用;也有工坊主克扣工钱、延长工时,匠人敢怒不敢言。
有地方官清正能干,修水利、办学堂,百姓交口称赞;也有官员尸位素餐,终日宴饮,政务全交胥吏,胥吏则趁机盘剥。
越往南,情况越复杂。江南富庶,但贫富差距也更大;商业发达,但奸商欺行霸市、勾结官府的事也更多。
赵珩的心情,从最初的期待,到欣慰,再到沉重。
原来,林晚信中所说“盛世表象”,竟是如此真实。
船至扬州,他本计划停留三日,却意外接到一个消息:林晚与阿木,正在下游的江城。
江城,一座因纺织业兴起的新兴城镇。三年前,望安格物院在此推广新式织机和水力驱动技术,如今已成江南纺织重镇。
赵珩当即改变行程,命船直发江城。
抵达时是午后。江城果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染料的气味,运河码头上堆满布匹货箱,街上行人匆匆,很多妇人、少女也提着篮子赶工,脸上带着忙碌却也有希望的神色。
赵珩让侍卫在客栈安置,自己一人信步走向城西。那里是工坊区,据报林晚正在考察一家新式织坊。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晚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挽起,正与几个匠人站在一台巨大的织机前讨论什么。阿木站在她身侧,背着手,警觉地扫视四周——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二十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但那个画面,却让赵珩瞬间眼眶发热。
他站在街角,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林晚比在望安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说话时手势清晰,匠人们频频点头。阿木偶尔插话,指着某个部件,应该是提出了改进建议。
阳光透过工坊的天窗,洒在他们身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那一刻,赵珩忽然觉得,这座喧嚣的、充满生机却也问题重重的江城,因这两人的存在,而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温度。
直到林晚结束讨论,转身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街角。
她愣住了。
阿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怔住了。
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对视。
半晌,林晚微微一笑,对阿木说了句什么,然后独自向赵珩走来。
没有跪拜,没有称呼“陛下”,只是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您怎么来了?”
赵珩也笑了,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难以言说的疲惫:“来走走,看看。正好听说你们在。”
“那……找个地方坐坐?”
“好。”
他们选了运河边一家安静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阿木守在楼下,侍卫则在茶楼外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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