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的望安城,比往年安静了些。
不是衰败,而是沉淀——文昌阁的藏书楼里,纸页翻动的声音比往昔更勤;格物院的实验室里,争论声从大声拍桌变成了低声细语;医学院的讲堂上,年轻学子们埋头记录,偶尔抬头时,眼中是对知识的渴求而非狂热。
林晚将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了着书立说上。
她的书房在文昌阁顶层,三面开窗,一面对着书院园林,一面对着城北远山,一面对着城中的街巷。她说,这样写累了,抬眼就能看见自然、看见人间。
着书不是一时兴起。从承平五年开始,她就有意系统整理这一生的所学所思。阿木笑她:“别人着书立说,是为身后名;你倒好,像是赶着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林晚也笑:“不是赶,是怕忘了。年纪大了,今天想到的,明天可能就模糊了。”
第一本是《望安典章》。
这不是一部法律条文,而是一部记录——从她带着流民选定望安城址开始,到建城墙、分田地、设工坊、办学堂、定律法、抗外敌、推新政……二十年间,望安城经历的每一次重大决策、每一次成功与失败、每一次调整与反思,都详实记录。
她写得很细:当初为什么要实行“贡献积分制”?施行后出现了哪些问题?如何调整的?调整后又产生了什么新问题?最后形成的相对稳定的制度是什么模样?
她不仅写“是什么”,更写“为什么”和“怎么办”。
写到“双龙峡之战”时,她停笔数日,去了一趟当年的战场。如今那里已是农田,只有一块不起眼的石碑,刻着“永治元年抗敌处”。她站在田埂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喊杀声。
回来后,她在书中加了整整一章《论战争与民心》,其中写道:
“……武器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但民心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幽州军临阵倒戈,非因赵珩皇子之威,而因陈锋将军之冤、朝廷之失德。望安军能死战,非因林晚之能,而因身后是父母妻儿、是亲手所建之家园。故治军者,首在治心;强兵者,首在强民。离民谈兵,终是沙上筑塔。”
写这一段时,阿木正好进来送茶,看了笑道:“这话要是让兵部那些老爷看到,又要说‘妇人之见’了。”
林晚头也不抬:“那就让他们说。历史会证明,谁才是妇人之见。”
第二本是《格物启蒙》。
这书是写给普通人的,尤其是那些没钱进书院、但渴望知识的年轻人。她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天地万物的道理: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天上会下雨?为什么种地要轮作?
每一章后,都附有简单的实验或观察方法,用的都是家中易得的材料。
写到“热气上升”时,她让曦儿帮忙,在院子里做了个简易孔明灯。纸灯摇摇晃晃升空时,几个在书院做杂役的少年看得目不转睛。林晚便招他们过来,讲解原理,最后说:“你们回去也可以试试,用薄纸、细竹篾就行。”
其中一个胆大的少年问:“林山长,我们这些做杂役的,也能学这些吗?”
林晚看着他明亮的眼睛,认真说:“为什么不能?知识没有贵贱。你若想学,每天干完活,可以来藏书楼,那里有更详细的图册。看不懂的,随时问我。”
后来,那少年真的来了。再后来,他成了格物院一名出色的匠人——这是后话。
第三本是最难的《安民策论》。
这是她与赵珩二十年通信、奏对的精华提炼,融合了她对治国理政的全部思考。从“技术兴邦”到“制度保障”,从“民心为本”到“尊严新政”,层层深入。
她写得很慢,常常一段话反复修改。
写到“土地制度”时,她让诺苏将这些年巡行各地看到的土地实况整理成册,作为附录;写到“教育改革”时,她请书院几位资深教习共同研讨;写到“海外挑战”时,她专门请来徐海,听这个曾远航南洋的年轻人讲述所见所闻。
阿木有时深夜醒来,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便披衣过来,默默坐在一旁陪她。
“你不必陪我的。”林晚说。
“我坐着,你写你的。”阿木翻看着一本彝山古籍的译本,“我也在整理我们彝山的东西。你写大道理,我写小智慧——哪些草药治什么病,什么时节该种什么,山里怎么找水……将来若有人去彝山,能少走弯路。”
林晚停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暖流涌动。
这个男人,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路,如今还在陪她做最寂寞的事——把一生的经验,变成文字,留给后人。
“阿木,”她轻声说,“谢谢你。”
阿木抬头,笑了:“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夫妻。这个词,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后,显得格外厚重。
除了这三部主要着作,林晚还整理了许多零散手稿:《农事札记》《匠作心得》《医案拾遗》《书院讲录》……她不求体系严整,但求真实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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