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微弱的“笙儿”,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酸涩与滚烫。慕笙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陆执的手背上,又慌忙去擦,生怕泪水沾湿他的伤口。
“陛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笑,嘴角却只是抽搐。
陆执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将焦距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憔悴不堪、泪痕交错的脸,看着她眼中失而复得般的光亮,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几声破碎的咳嗽。
“别说话,陛下,您伤得很重,需要静养。”慕笙连忙制止他,转头就要唤军医。
帐帘已被掀开,守在外面的军医和听到动静的陈镇、赵昂等人几乎同时冲了进来。看到陆执睁着眼,众人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
“陛下!”陈镇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您……您可算醒了!”
军医上前,小心地检查陆执的脉搏、瞳孔、伤口情况,又低声询问慕笙陛下醒来时的细节,脸上紧张的神色渐渐舒缓,转为激动:“陛下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神智清醒,是好转的征兆!天佑大魏!天佑陛下!”
陆执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众人,最后落在陈镇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慕笙会意,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
“陈……镇……”沙哑破碎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
“臣在!”陈镇连忙应道。
“军情……如何?”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却清晰地传达着他的意志。醒来第一件事,不问自身安危,先问战局。
陈镇深吸一口气,沉声汇报:“陛下,苍狼部主力已在鬼哭岭被歼,狼主阿史那罗确认死于圣殿反噬,首级已验明。其心腹巴图率残部不足百人北逃漠北深处,末将已派轻骑追击,并传令沿途边军哨卡严查。鬼哭岭内负隅顽抗之敌已肃清,俘获三百余,其中包含数名祭司,正在分开审讯。云州城外大营的苍狼部主力群龙无首,内部生乱,几大头人正在争权,末将已令前锋营逼近施压,并派人暗中接触其中两部,意欲分化招降。”
他顿了顿,补充道:“北境其他狄人部落闻风丧胆,已有三部遣使至云州,表示愿臣服纳贡,永不再犯。此战,北境至少可得十年太平!”
十年太平。这是无数将士鲜血和眼前这位帝王几乎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
陆执静静听着,眼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静。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转向赵昂。
赵昂立刻上前:“陛下,羽林卫及随行将士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九人,轻伤不计。落鹰峡、暗河、圣殿数战,歼敌预估超过一千五百,俘获三百余。阵亡将士抚恤及有功人员嘉奖名单,已初步拟出,请陛下过目。”他声音低沉,带着沉痛。
陆执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那些都是随他北征的儿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
“陛下,”陈镇再次开口,语气凝重了几分,“关于圣殿之内具体情形,以及陛下与娘娘如何脱险……末将询问过被俘祭司和部分狄人,说法混乱矛盾。有说圣火无故反噬,有说祭祀关键之物被毁,还有传言……”他看了一眼慕笙,欲言又止。
“说。”陆执吐出一个字。
“有传言,说娘娘乃‘太阴星君转世’,身负异术,扰乱了祭祀,引得天罚,方使圣殿崩溃,狼主殒命。”陈镇声音压得更低,“此等荒诞之言虽不足信,但在狄人残部乃至部分边军底层士卒中,已有流传。”
帐内气氛陡然一凝。
慕笙心头一紧。果然,她的特殊之处,还是被注意到了。虽然陈镇说得隐晦,但“太阴星君转世”、“身负异术”这些词,已经足够敏感。尤其是在帝王身边,任何“异象”都可能被曲解、利用。
陆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刃,尽管他虚弱得连手指都难以动弹,但那目光中的寒意让陈镇和赵昂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荒谬。”陆执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朕与皇后,乃凭血勇机变,趁狄人内乱祭祀失误,方得脱身。所谓异术星君,乃狄人战败,为推诿责任、蛊惑人心所编造的邪说。传朕口谕,再有散布此等谣言、动摇军心、诋毁皇后清誉者,无论狄汉,立斩不赦。”
“臣遵旨!”陈镇和赵昂凛然应道。皇帝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这是要将所有关于皇后的异常传言,彻底定性为狄人败后的“邪说”,从源头上掐灭。
陆执说完这段话,气息明显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军医连忙上前:“陛下不可再劳神!您伤势极重,需绝对静养!”
慕笙也顾不得其他,用湿布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
陆执缓了几口气,目光重新看向陈镇,这次问的是:“京城……有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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