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宫人们踩着湿漉漉的青砖路,步履匆匆,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忠勇侯下狱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宫内外,谁都知道,这天要变了。
慕笙早早起身,正对镜梳妆时,青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眼眶微红。
“怎么了?”慕笙放下木梳。
青黛摇摇头,把水盆放下,声音压得极低:“尚服局的姑姑们都在传……说忠勇侯府昨夜被抄了,侯爷的夫人……撞柱自尽了。”
慕笙手指一颤。
“还有侯爷的嫡子,在禁军当值的那位,今早被革职拿问。”青黛声音发哽,“好好一个侯府,说败就败了……”
慕笙沉默着。她想起那日在围场,忠勇侯骑在马上引开猛虎的背影,那时何等威风凛凛。不过短短数日,已是阶下囚,家破人亡。
这便是天家威严,帝王心术。
“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慕笙轻声道,“尤其在旁人面前。”
青黛点头,抹了抹眼睛:“我晓得的。只是……只是觉得心里发慌。”
正说着,外头传来福公公的声音:“慕笙姑娘,陛下传。”
慕笙整了整衣襟,随福公公往紫宸殿去。路上,福公公低声道:“陛下昨夜没睡,在天牢审了一宿。姑娘劝着些,龙体要紧。”
“审出什么了?”
福公公摇头,面色凝重:“周震嘴硬,抵死不认谋刺。但供出了几个名字——都是朝中要员。陛下震怒,怕是……要掀起大风浪了。”
紫宸殿内,陆执正站在窗前。他换了身墨色常服,背对着门,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陛下。”慕笙行礼。
“陪朕去趟天牢。”陆执转过身,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如刀,“看看那位三朝老臣,还有什么话要说。”
慕笙心头一跳。天牢那种地方,岂是她能去的?
但陆执已迈步往外走,她只能跟上。
天牢在皇城西角,阴森僻静。还未走近,就闻见一股混杂着血腥、霉味和绝望的气息。狱卒见圣驾亲临,慌忙跪了一地。
最深处的单间里,周震被铁链锁在墙上。不过一夜,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已形如槁木,花白头发散乱,囚衣上沾着暗红的血渍。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看见陆执时,眼中死灰复燃,竟咧开嘴笑了。
“陛下……亲自来看老臣了?”声音嘶哑难听。
陆执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慕笙立在他身侧。昏暗的油灯下,周震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朕来听你说实话。”陆执声音平静,“围场的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周震笑了,笑声在牢房里回荡:“陛下不是查清了吗?北境死士,受老臣指使……”
“北境死士不假,但——”陆执打断他,“那四人入宫行刺的路线、时间、乃至避开守卫的法子,若非对宫中布防了如指掌,断不可能做到。你远在北境,手伸不了这么长。”
周震的笑容僵在脸上。
“说吧,”陆执身体微微前倾,“宫里,谁是你的内应?”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良久,周震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诡异的平静:“陛下既然猜到了,又何必来问老臣?”
“朕要名字。”
“名字?”周震忽然激动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给了名字,陛下就能放过我周家满门吗?能让我那撞死的夫人活过来吗?能让我儿……”
“不能。”陆执冷声道,“但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周震愣住了,随即狂笑:“痛快?哈哈哈……陛下啊陛下,您还是太年轻。这朝堂的水有多深,您根本不知道!老臣今日便是说了,明日那人也能让老臣‘暴毙’狱中!您信不信?”
慕笙听得脊背发凉。
陆执却笑了:“那朕就看看,谁敢在天牢里,动朕要保的人。”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周震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陆执,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惊疑、挣扎、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绝望。
“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老臣说。但陛下要答应老臣一件事。”
“说。”
“我儿……周明远,他不知情。求陛下……留他一条命。”
陆执沉默片刻:“若他真不知情,朕可免他死罪。”
周震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麻木:“宫里那个人……是……”
话音未落,牢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一个狱卒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西边牢房走水了!火势太大,眼看要烧过来了!”
陆执霍然起身。几乎同时,周震脸色大变:“陛下快走!他们来了!”
“谁来了?”陆执厉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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