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九年，冬月十五。太后钮祜禄氏刚用了安神汤，正靠在明黄锦垫上，听宫女念《金刚经》。殿内地龙烧得极热，熏得人昏昏欲睡，直到高无庸那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乾隆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外间的寒气，却是一脸的轻松。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宝蓝缎常服，显得格外年轻。
“给皇额娘请安。”乾隆行礼，动作流畅自然。
“起来吧。”太后眼皮都没抬，只摆了摆手，“这大冷天的，不在养心殿暖着，跑哀家这儿来，又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乾隆笑了笑，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亲手替太后掖了掖膝上的狼皮毯子：“儿臣这几日，心里有个事，想来想去，还是得跟皇额娘商量。”
“哦？”太后这才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儿子这副神情，她太熟悉了——这是心里有了主意，却想借她的口说出来，好显得名正言顺。
“可是为了那个……永寿宫的魏氏？”太后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乾隆也不瞒着，点了点头：“正是。皇额娘明鉴。魏璎珞入宫虽不久，但性子沉稳，聪慧知礼，儿臣瞧着，是个可造之材。这些日子，儿臣常召她陪膳，聊起诗书、民生，竟也能说得一二。儿臣想着，年关将至，宫里也该添些喜气。是否……该给她个名分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
太后没立刻接话，只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拨弄了一下手边紫金珐琅香盒的盖子。袅袅的沉水香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魏氏……魏氏……”太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是那拉氏提起过，说是咸福宫出来的，原是个伶俐的宫女。皇上，你这是看上她什么了？是那张脸，还是那点子‘兰心蕙质’？”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乾隆却早有准备，神色不变：“脸，不过是皮相。儿臣看重她的，是那份‘静气’。您看咸福宫那位，也是‘静’，但那是冷的，是拒人千里的。这魏氏的‘静’，却是活的，是藏在热闹底下的。儿臣批阅奏折累了，跟她说说话，心里反倒清净。再者……”
乾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咸福宫那位，性子太硬，儿臣磨了这些年，也没磨动分毫。这魏氏，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却走了另一条路。有她在，或许……能牵制一二。”
这话说得隐晦，但太后何等通透，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心思。这哪里是单纯的宠爱，分明是帝王的权术——用新枝，去压旧根；用新人，去磨旧人。富察容音那块硬骨头，乾隆是啃不动了，便想养一只“百灵鸟”，既能悦耳，又能去啄那不开窍的“老梅树”。
“牵制？”太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皇上，你这盘棋，下得可够深的。只是，这魏氏的根，毕竟在咸福宫。你今日抬举她，明日她若念着旧情，反倒成了咸福宫安在皇上身边的眼线，这又如何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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