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一年，腊月初八。
腊八粥的香气还没散尽，紫禁城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上一次更猛，整整下了五天五夜，将殿宇楼阁覆成一片苍茫的素白。永寿宫的地龙烧得极旺，璎珞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信是明玉从外头带回来的——不是宫里的渠道，是璎珞入宫前在民间留的一层关系。她入宫这些年，从未断过与外界的联系。这层关系，像一根暗线，藏在她皇贵妃的光鲜外表之下，不为人知。
信上说了一件事——高斌，高佳氏的兄长，前任两淮盐政，如今已调回京城，任户部尚书。
高斌回来了。
璎珞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高佳贵妃被废为庶人、幽禁在冷宫里，至今已有大半年。她的倒台，高斌表面上一声不吭，甚至主动上表，说自己教妹无方。乾隆念在他多年劳苦，没有追究，只是将他调离了肥差。
可现在，他回来了。回京任户部尚书——这是实权之位，管着天下钱粮。
明玉，璎珞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字迹，高斌回京的事，皇上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高大人前日已到京，昨日递了牌子，今早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了他。
璎珞点了点头。她不担心乾隆被高斌蒙蔽——乾隆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人。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高斌回来了，就意味着高佳氏的势力，没有完全消散。翊坤宫虽然废了，但高家在朝中的根基还在。高斌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可以动用的资源，远比一个贵妃之位要多。
去打听一下，璎珞轻声道，高斌回京后，都见了什么人。
明玉退下后，璎珞靠在榻上，手轻轻抚着肚子。山儿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五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比刚出生时胖了一圈，小脸圆润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她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山儿，她轻声道，你外祖父回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娘要提前做好准备。
高斌确实没有善罢甘休。
他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拜见皇上，而是去了寿康宫。
太后见了高斌。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据明玉打听来的消息——高斌在寿康宫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眶微红。
高斌是太后娘娘的远房表亲。明玉低声道，他入宫前，曾在外头求见太后，说有要事禀报。太后破例见了。
璎珞沉默了。
高斌去见太后，只有一个目的——求太后。高佳氏被废，高家丢了脸面，高斌丢了肥差。他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谢恩，而是去求太后——这说明，他要把高佳氏的案子，翻一翻。
太后什么态度？璎珞问。
不清楚。太后没说什么，高斌出来后也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府。
璎珞闭上眼，靠在榻背上。她知道太后的态度——太后不会为高佳氏翻案。高佳氏下毒害皇嗣，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太后即便想保，也保不了。但太后见了高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在。
听，意味着不拒绝。不拒绝，就意味着高斌还有机会。
高斌还见了谁？璎珞问。
那拉皇后。
璎珞猛地睁开眼。
何时？
昨日傍晚。高大人从寿康宫出来后，去了景仁宫。在景仁宫外等了一个时辰，皇后娘娘才见了他。两人谈了半个时辰。
璎珞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斌见了太后，又见了那拉皇后。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他在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为高佳氏翻案——或者说，为他自己翻盘。
那拉皇后见了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拉皇后愿意。她和高斌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明玉，璎珞坐直了身子，去查一件事——高斌回京前，在扬州做了什么。他在两淮盐政的位置上待了三年，那三年里，经手了多少银子，和谁有过往来，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娘娘，这……明玉面露难色，高斌是户部尚书，查他的账，怕是……
不是你查。是让你宫外的人去查。璎珞淡淡道，高斌在扬州三年，盐政上的银子，经他的手流出去了多少，总有人知道。你让外头的人，去扬州，去盐商那里，去衙门里，一笔一笔地查。查清楚了，送到我手里。
明玉领命而去。
璎珞靠在榻上，手轻轻抚着山儿的背。小阿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山儿，她低声道，你外祖父回来了。他不会放过娘的。娘也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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