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那张素来刻板严肃的脸上,惊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迟迟未能平息。他站在拉开一道缝隙的门后,身体僵硬,握着门环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目光在伯崖脸上、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后的沉重画箱和手中的工具箱上反复逡巡,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眼神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熊族兽人,是否真是十二年前那个摔门而去的倔强少年。
“……崖少爷?”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心疼。他迅速侧身,将门缝拉大了一些,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寂静的街道,然后急促地低声道,“快,快进来!”
伯崖没有客气,迈步跨过了那道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门槛。当双脚重新踏上宅院内光滑的青石板路时,一股混合着熟悉花草气息、陈旧木料味道和某种……沉重“家”之氛围的空气包裹了他。院子里的景致似乎有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假山、池塘、回廊、那几株老桂花树……都在,只是池塘边的太湖石似乎换了一块更大的,桂花树也修剪得更具匠气。
福伯迅速而轻巧地关上了厚重的大门,落栓的声音沉闷而确定,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在外。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庭院中略显局促的伯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管家应有的恭谨姿态,但眼神里的关切与忧虑却遮掩不住。
“老爷……老爷在书房。夫人去参加西城陈太太家的茶会,尚未归来。”福伯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先回您以前的房间休息,还是……”
“我去见他。”伯崖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意。他将背上的画箱轻轻放在回廊干净的地板上,工具箱也放在一旁。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宅邸的宁静,又仿佛这些陪伴他流浪的物件,与这精致雅静的庭院格格不入。
福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躬身。“是,少爷请随我来。”
穿过熟悉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两旁悬挂的字画,摆放的瓷器,甚至廊柱上雕刻的花纹,都勾连着陈旧的记忆。但这记忆是隔膜的,如同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清晰却又模糊,带着一种疏离的刺痛感。
书房位于宅院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轩,窗外有几丛修竹。此刻,轩门半掩,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淡淡的墨香、雪茄烟丝混合的气息。
福伯在门前停下,恭敬地提高了一点声音:“老爷,崖少爷……回来了。”
书房内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并非无声,而是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甚至可能存在的踱步声——都骤然停滞所带来的、极具压迫感的寂静。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一个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惯有的威严与克制,却又明显比十二年前苍老了许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福伯侧身,对伯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担忧。伯崖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厚重的红木雕花门扉。
书房内的光线比回廊明亮许多。两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靠墙而立,塞满了线装古籍和烫金封皮的厚重书籍。宽大的书桌后,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里,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伯崖的父亲,伯仲岳。
十二年光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原本只是鬓角微霜的头发,如今已近乎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庞的轮廓依旧硬朗,但法令纹和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诉说着这些年掌管家业、应对时局变迁的操劳与压力。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面长衫,手里并未拿书或笔,只是平静地放在扶手上,手指骨节粗大,显示着力量与掌控。他的目光,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地落在推门进来的伯崖身上,从头顶看到脚底,再缓缓移回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儿子归来的欣慰,也没有当年的暴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价值几何的物件的锐利。
伯崖站在门口,承受着父亲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旧外套下的身躯微微紧绷,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迎向那道目光,不躲不闪。
父子二人隔着书房里氤氲的墨香与雪茄余味,隔着十二年的光阴与决裂,沉默地对视着。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
最终,是伯仲岳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带着无形的压力。
“回来了。”简单的三个字,不是疑问,也不是感慨,只是一个陈述。
“嗯。”伯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画箱,工具箱。”伯仲岳的目光扫过伯崖放在门外的行李,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看来,你坚持的东西,还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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