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被怒火与某种更深沉惊惧冻结住的神情,如同最后一根确认的稻草,轻轻压在了伯崖早已倾斜的天平上。书房里,沉重的黄花梨木家具、满架的典籍、空气中残留的雪茄与墨香,此刻都变成了无形却坚固的牢笼栅栏。胡课长离去的脚步声仿佛还在回廊中回荡,带着官方的冰冷与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
留下,意味着将这种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核查”、质询、乃至更严重的后果,持续带给这个家族。父亲或许有能力周旋一时,但面对“资源办”这种日益膨胀、权限模糊的机构,尤其是在自己确实存在“可疑行为”(母亲私下打听检测器)的前提下,伯家的财富与人脉,能抵挡多久?更何况,晏铁片那持续不断、带着急迫感的震颤与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烙在他的胸膛,呼唤着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不将麻烦引向家族,更是为了去追寻那跨越荒野而来的召唤,去直面自己选择道路上必然要遭遇的风暴。
伯崖移开与父亲对视的目光,那目光太过复杂,他怕自己再停留片刻,便会动摇。他转过身,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径直走向书房门口。
“站住!”伯仲岳低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喝声在身后响起。
伯崖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父亲那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你……又要走?”伯仲岳的声音里,愤怒似乎被一种更无力的东西取代了,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这一次,又是为了你那该死的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伯崖沉默着。他能说什么?说我要去边境开拓区找一个可能陷入危险的白虎兽人?说我要去验证一种可能颠覆常规符文认知的危险研究?说我不想把“资源办”的视线更深地引到这个家里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拉开了书房的门。门外,福伯垂手肃立,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
“福伯,”伯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麻烦您,转告我娘,我走了。让她……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穿过回廊,朝着自己居住了一年的西跨院走去。步伐稳定,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阳光透过廊柱,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回到西跨院那间简陋的厢房,他迅速而沉默地收拾行装。那幅证明“绘世符文”可能的抽象画,被他仔细卷好,用油布包裹,贴身收藏。厚厚的研究笔记,他犹豫了一下,只拣选最重要的、关于力量特质感知与引导尝试的核心部分,用防水的油纸包好,其余大部分,连同那简陋的检测器,被他塞进床底暗格深处。染血的齿轮碎片与持续发烫的晏之铁片,依旧紧贴胸口。他从床下拖出那个陪伴他流浪多年的画箱和工具箱,拂去上面一年的积尘。
没有留恋,没有告别。他背上画箱,提起工具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一年喘息与孤独研究的角落,然后转身,推开厢房的门,迎着西跨院荒芜庭院里萧瑟的秋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通往宅院外侧的、少有人走的角门。
角门虚掩着,门外是僻静的后巷。当他拉开门栓,准备踏出这道将他与家族再次隔绝的门槛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主院方向跑来,是母亲林婉。她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发髻有些散乱,旗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脸上满是仓皇与泪痕。
“崖儿!”她扑到门前,抓住伯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哽咽颤抖,“你不能走!外面……外面太危险了!‘资源办’的人刚走,你现在出去……娘不放心!你爹他……他就是嘴硬,心里还是……”
“娘,”伯崖打断了她,反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他熟悉的、毫无保留的担忧与爱,“我必须走。留在这里,对家里,对我,都不是好事。胡课长今天能来,明天就可能再来。有些路,我只能自己走。”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您放心,我会小心。您……多保重。别再为我的事,去求人,去冒险了。”
林婉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抓住伯崖的手,仿佛一松开,儿子就会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又是漫长的、音讯全无的十二年。但她也从儿子眼中看到了那份不容更改的决绝,那是比当年离家时更加成熟、也更加沉重的坚定。
最终,她颤抖着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绣着平安符的旧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伯崖手中。“拿着……路上用。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
伯崖握紧了那带着母亲体温和泪痕的钱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毅然转身,踏出了角门,步入了后巷深秋浑浊的阳光与尘埃之中。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和角门被缓缓关上的、沉闷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