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维修通道的黑暗,浓稠、冰冷、带着铁锈和积年尘土的窒息感,如同墓穴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武韶。左肩胛深处的地狱熔炉并未因脱离影佐的巢穴而熄灭,反而在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短暂松懈下,如同挣脱束缚的困兽,爆发出更加狂暴的烈焰!每一次心跳都像是用烧红的钝斧狠狠劈砍着糜烂的骨缝和腐坏的筋肉,带来一阵阵撕裂灵魂的灼烧和震荡。冷汗早已流干,皮肤在绝对的黑暗中紧绷着,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无边的痛楚。他瘫坐在冰冷、布满尖锐铁屑和灰尘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破碎的眼镜片早已在挤压缝隙时彻底碎裂脱落,此刻视野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两簇冰冷、锐利、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幽芒。
右手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帆布包。熟悉的触感传来。他强忍着剧痛,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极其艰难却无比精准地脱下那身沾满油污、散发着底层气息的深蓝色工装布上衣,如同蜕下一层肮脏的蛇皮。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汗湿的皮肤,激起一阵寒颤。他摸索着,穿上那套熨烫平整、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高级毛料西装。布料挺括、冰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肮脏环境的疏离感。浆洗得雪白的硬领衬衫领口紧束着脖颈,如同无形的枷锁。深红色真丝领带的结打得一丝不苟,带着旧华族式的刻板。最后,是那双锃亮的黑色系带皮鞋,踩在布满铁锈和碎石的冰冷地面上,发出轻微而孤寂的回响。
他拿起那副崭新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金丝边平光眼镜。冰冷的镜架触碰到鼻梁和耳廓,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戴上。视野并未清晰多少,但这层冰冷的晶体,瞬间重塑了他的气场。武韶的气息被彻底收敛、封存。此刻,他是“竹下健”,一个刚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的、重伤的帝国幽灵。
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修复室里的“武韶”必须尽快“回去”!那沉重的压书石留下的震动余音,那弥漫的药水气味,那未完成的修复痕迹,都在构筑一个脆弱的时间牢笼。牢笼的缝隙,正随着每一秒的流逝而悄然扩大。
他右手扶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挣扎着站起来。左肩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折磨。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用意志力强行驱动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沿着狭窄、低矮、如同巨兽肠道般的废弃维修通道,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
通道尽头,一道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铁栅栏。武韶(竹下)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到栅栏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油泥覆盖的螺栓。指尖发力,带着一种巧劲,无声地旋开。沉重的铁栅栏被推开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外面,是76号总部大楼后巷深处一个堆满废弃建材和垃圾的、散发着恶臭的死角。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围墙切割成一道狭窄而刺目的光带,斜斜地投射在湿漉漉、布满污垢的地面上。
他侧身挤出,铁栅栏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刺目的光线让他眼前瞬间一片血红,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背靠着冰冷、散发着尿臊味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因强光刺激而急剧收缩。左肩的剧痛在阳光的炙烤下仿佛更加狂暴。他必须立刻回到那间充满樟脑和霉味的修复囚笼!
强撑着,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如同受伤的野兽,沿着围墙最阴暗的角落,脚步虚浮、踉跄地快速移动。避开任何可能存在的耳目,绕回76号总部大楼的后勤入口。那里,一个不起眼的、专供垃圾清运和杂物进出的侧门半开着。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杂役正靠着门框打盹。
武韶(竹下)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那杂役一眼。他径直走进侧门,脚步沉重,带着一种重伤员特有的蹒跚和不容置疑的、上位者被冒犯后的冰冷怒气。他身上那套高级西装和逼人的气势,与这肮脏的后勤通道格格不入,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老杂役被脚步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到武韶(竹下)那张惨白扭曲、金丝眼镜后眼神冰冷、西装笔挺却沾着灰尘和可疑污渍的身影时,瞬间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拦询问,却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剧痛、暴怒和绝对权威的骇人气息彻底震慑,喉咙里如同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本能地瑟缩着让开道路。
武韶(竹下)看也没看他,径直穿过弥漫着馊水和油污气味的通道,走向通往地下区域的楼梯。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的地狱之火,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在金丝眼镜框边缘汇聚。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属于“竹下健”的冰冷外壳。
终于,再次站在了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挂着“古籍修复重地·恒温恒湿·闲人免进”木牌的修复室门前。门内,死寂无声。门外走廊,同样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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