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时刻,永寂冰原难得地收敛了它的暴戾。
风雪停歇,呼啸了万古的寒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归于沉寂。天穹依旧笼罩着那层混沌的灰幕,但灰幕之中,那道极淡极细的晨昏之痕,比昨日又延伸了一丝,如同初生婴儿第一次睁眼时的那一线眼睫。
守墓人村落的所有人,都站在那口被冰封的古井旁。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送别的仪式。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些短暂停留、却在这片与世隔绝之地留下深刻烙印的外来者——注视着重伤未愈却坚持站起的磐,注视着断臂缠绷却咧嘴傻笑的陈丁,注视着相互搀扶、并肩而立的李浩添与秦珞芜,注视着永远隐于阴影、此刻却立在所有人前方的影。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走在最前方的人身上。
沈浩。
他的身形依然有些虚幻,如同水面的倒影,在灰白天光下会泛起极淡的能量涟漪。但他的脚步沉稳,背脊挺直,那件记忆中的深色长袍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从容。
守墓人长老站在古井旁,佝偻的身形几乎与那刻满符文的方尖碑融为一体。他深陷的眼窝中,那双仿佛洞穿了万古时光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凝视着沈浩。
沈浩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向这位守候了无尽岁月的守望者,致以最深的敬意。
长老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没有回礼,只是指向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
“它醒了。”
他的声音苍老如冰层深处的回响,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极淡极淡的暖意。
“莫让它……再睡着。”
沈浩直起身。
“我会的。”
他说。
没有更多的言语。
一行人转身,踏入茫茫冰原,朝着南方——朝着那片他们来时的、正在剧变中的黄昏地带——出发。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难。
不是环境更恶劣,而是队伍中所有人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磐几乎无法独立行走,靠李浩添和陈丁轮流背负。陈丁断臂未愈,每次用力都会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抢着分担磐的重量,嘴硬说“老子皮糙肉厚扛得住”。秦珞芜虽已苏醒,但灵魂与身体的消耗远未恢复,走不了多远就需要停下喘息,全靠眉心灵光与沈浩本源的连接提供微弱的支撑。
影走在最前方,骨桨成了探路的手杖。他的伤势不轻,但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只有偶尔在驻足休整时,会独自靠坐一旁,阖目调息,一言不发。
沈浩走在他身后半步。
他的身形依然虚幻,却并非无力。沿途那些因星球意志剧变而狂躁的变异生物,在他靠近时会莫名安静下来,如同被驯服的野兽,甚至主动让开道路。那并非威慑,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自“平衡”本源的安抚与共鸣。
第四日黄昏(如果那混沌天幕中隐约的明暗交替可以称之为黄昏),一行人终于踏出了永寂冰原的边界。
前方的地貌逐渐从茫茫冰雪过渡为裸露的冻土、嶙峋的黑石,再远处,那熟悉的、被昏黄天光浸染的丘陵与沟壑,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黄昏地带。
暮色谷,就在这片昏黄的天穹之下。
——而天穹,已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沈浩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陌生的天空。
他离开时,暮色谷的天空是永恒的黄昏。不是真正昼夜交替的黄昏,而是被永昼与永夜挤压在夹缝中、永远凝固在“日落前最后一刻”的那种昏黄。没有变化,没有流动,如同琥珀中被封存的死蝉。
但现在——
那片昏黄依然存在,却不再是凝固的。
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却又真实存在的方式……流动着。
天顶某处,颜色微微淡去,露出一丝近乎透明的、近乎“白”的底色;而极远处的天际线边缘,则沉淀着一层愈发浓郁的、近乎“墨”的幽蓝。
那不是昼夜更替。
那只是昼夜更替的一缕极淡极淡的影子,投在了这片亿万年来从未见过“变化”的土地上。
但它是活的。
秦珞芜站在沈浩身侧,也仰头望着这片正在缓慢流动的天空。她眉心的灵光轻轻跃动,与那道晨昏之痕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是‘点’归位的影响吗?”她轻声问。
“是。”沈浩的目光没有离开天空,“我归位的那一刻,‘平衡’的本源重新被激活。它正在尝试重建这个世界失去亿万年的……心跳。”
他顿了顿。
“但心跳太弱了。弱到随时可能再次停摆。”
李浩添背着磐,从后方走上前。他看着沈浩的侧脸,看着他眼中倒映的那一抹正在流动的昏黄。
“所以我们要尽快返回暮色谷,召集所有愿意为平衡而战的人。”李浩添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路磨砺出的坚定。
“然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