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千年,泥沼部族的孩子,从不敢抬头看天。”
“因为我们害怕。”
“害怕永昼的太阳烧灼我们的皮肤,害怕永夜的月亮诅咒我们卑贱的灵魂。”
“我们只敢低头,在泥水中讨生活。”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道微弱的晨昏之痕。
“但现在——”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
“天变了。”
“天……不再是只有太阳和月亮的天了。”
他转向那抱着婴儿的妇人,又转向广场中央那道虚幻的身影。
他佝偻的身形,缓缓地、艰难地——
挺直了。
“泥沼部族。”
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洪亮。
“愿为这片终于肯容纳我们的天空——”
“献上我们的脊梁。”
广场上,长久的寂静。
那抱着婴儿的妇人,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孩子的小脸上,同样有一片淡淡的、灰绿色的胎记。
她的眼泪滴落在那片胎记上。
她抬起头。
“娘不害怕了。”她轻声对孩子说,不知是说给怀中幼小的生命,还是说给自己。
“你可以抬头看天了。”
第七日。
暮色谷中央广场,残破的晷针基座旁,立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
木台上没有华丽的陈设,只有一面褪色的旧旗——那是暮色谷第一代流放者用血与泪染就的旗帜:暗黄的底,黑色的晷针纹样,以及针尖上一滴凝固的暗红。
旗在暮色谷永恒的晚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沈浩独自站着。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最前方是暮色谷的幸存者们——暮石老人拄杖而立,身后是那些曾在那场惨烈防御战中死战不退的猎手与民兵。他们的武器依然简陋,甲胄依然残破,但他们站在那里,如同一道沉默的、永不溃散的城墙。
他们左侧,是石肤部族的战争使者。岩砺手持石槌,十二名战士在他身后列成锋矢阵型,土黄色的晶石在武器上流转着沉稳的光。
他们右侧,是风语部族的观风者。那蒙眼的老妪坐在一块被风磨圆的大石上,十余名羽织男女散落在她周围,灰白的衣袂在无风中轻轻飘动——那是他们与气流共鸣的证明。
更后方,是泥沼部族。
他们来得最晚,人数最少,站得也最远。他们的身形依然佝偻,皮肤依然是不被祝福的灰绿。但他们的脊梁,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挺直。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从虚无中归来的身影,告诉他们——
这条路,该怎么走。
沈浩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暮色谷那亘古不息的晚风,温柔而笃定。
“诸位。”
“七日前,我站在这里,对暮色谷的父老说——”
“黑夜之后,必有白昼。”
“这不是诅咒,是与生俱来的权利。”
他顿了顿。
“今日,我想对诸位说的是——”
“这权利,需要代价。”
“永昼不会将白昼分给黑夜,永夜不会将暗夜分给白昼。他们在这片大陆上厮杀了一万年,不是为了寻求平衡,是为了彻底抹去对方。”
“而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扫过石肤战士坚毅的轮廓,扫过风语者蒙眼的绸带,扫过泥沼部民佝偻却正在挺直的脊梁。
“我们是被双方共同驱逐的‘不洁者’。”
“我们是他们试图从世界记忆中抹去的‘异端’。”
“我们也是——”
他停顿了一瞬。
“这片大陆亿万年来,唯一同时接纳过白昼与黑夜之民。”
台下,寂静如深海。
沈浩的声音平稳地继续:
“石肤部族的先祖,曾是永昼最早的筑城者。你们因不愿将神殿建在奴隶的骸骨上,被烙上‘渎神者’的印记,放逐至无序回廊边缘。”
岩砺握槌的手指,骤然收紧。
“风语部族的先祖,曾是永夜最初的观星官。你们因记录下‘月相亦有圆缺’,被指控‘传播异端邪说’,剜去双眼,逐出王庭。”
那蒙眼老妪的头,微微仰起。
“泥沼部族的先祖——”
沈浩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泥沼部族的先祖,曾是这片大陆最古老的农耕之民。你们不信仰太阳,也不膜拜月亮。你们只信仰土地、雨水、种子与收获。”
“永昼说你们是‘无信者’,将你们驱赶到泽地边缘;永夜说你们是‘不洁者’,拒绝为你们提供暗月的庇护。”
“你们在三千年沼泽的腐水中,活了下来。”
“你们没有神殿,没有典籍,没有祭坛。”
“但你们拥有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智慧——”
“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
“知道白昼太长,庄稼会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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