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是在黄昏之誓后的第四夜离开暮色谷的。
没有人送行。
他走的时候,暮色谷正沉浸在一场久违的、短暂而深沉的集体安眠中——连日来各方势力的交涉、部族武力的整编、防御工事的紧急加固,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就连陈丁那样壮硕如熊的汉子,也在安置完最后一队石肤战士后,靠着墙角便昏睡过去,鼾声如雷。
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腰间挂着那柄暮色谷铁匠连夜锻打的普通铁刃。铁匠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独臂,年轻时曾为黄昏地带最强的刺客团伙锻过兵器,后来那团伙被永夜王庭剿灭,他流落至此,隐姓埋名三十年。那夜,老者没有问影任何问题,只是沉默地在炉火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一块凡铁反复折叠、锻打、淬火。
“这不是好钢。”老者将成品递给他时,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
“但它够硬。”
影接过刀,插入腰间空荡了太久的鞘中。
他向老者点了点头。
老者也点了点头。
没有谢字。没有客套。那是两个同样习惯于沉默的人之间,最简练的理解。
此刻,影站在暮色谷北侧一处被炮火削平的山崖边缘,背对那尚在沉睡的营地,面向茫茫夜色。
他没有回头。
身形一纵,便如一片落入深潭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黄昏地带永恒的昏暗之中。
他的目标,是永夜。
更准确地说是永夜王庭废墟深处,那些正在被守夜大祭司们疯狂唤醒的、比月神更古老的禁忌存在——“终夜之母”的封印之地。
他需要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剩多少。
秦珞芜是在影离开后的次日清晨才发现那柄旧匕首的。
那是一柄极为简陋的骨匕,刀柄磨损得光滑如玉,刃口有多次崩裂后重新打磨的痕迹。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秦珞芜石屋的窗台上,压在昨晚她为沈浩誊抄的那叠符文草稿最上方。
秦珞芜认得这柄骨匕。
那是影初入暮色谷时唯一的武器。后来他得到了更好的,淬毒的、精钢的、附有永夜秘传符文刺杀术的利器。但这柄骨匕,他从未丢弃。
她握着那柄骨匕,在窗边站了很久。
沈浩进来时,正看到她低头凝视掌中那柄简陋的武器,眉心的灵光在晨昏微光中轻轻跃动。
“他走了?”沈浩问。
秦珞芜没有抬头。
“他会回来的。”她说。
不是询问,不是祈求。
是陈述。
沈浩看着她,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立于窗边,一同望向北方那片正在缓慢溃烂的永夜天幕。
影潜入永夜王庭废墟时,是第五日。
昔日巍峨如山的黑曜石尖塔已崩塌大半,无数刻满月神圣纹的廊柱拦腰折断,散落在焦黑龟裂的广场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层深处的腐败气息。
他在废墟中潜行,如同游鱼归于深海。
越接近王庭核心,守卫反而越稀疏。
这不是松懈。
是恐惧。
那些曾经精锐肃杀的暗月古卫,此刻三三两两聚在残破的回廊阴影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对敌人的警惕,是对身后那扇门的恐惧。
影没有惊动他们。
他悄无声息地掠过最后一道防线,攀上了王庭深处那座唯一还算完整的古老塔楼。
塔楼没有门。
或者说,曾经的门已被从内部彻底封死,数以吨计的巨石与熔化的金属将入口堵成一面死墙。墙面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疯狂而凌乱的封印符文——有些是守夜大祭司的手笔,工整肃穆;有些则歪歪扭扭,指甲与血痕混在其中,仿佛有人在绝望中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加固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屏障。
影没有试图进入。
他只是找到了塔楼侧方一处隐蔽的裂隙,将身形嵌入阴影,开始等待。
他等了三天三夜。
第三夜,月影最浓时,塔楼深处传来第一声“声音”。
那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嘶吼。
那是无数种声音的叠加——婴儿的啼哭、母亲的尖叫、战士的怒吼、老人的哀嚎,以及某种比这一切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饥饿的……咀嚼声。
影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的手指本能地按在腰间的铁刃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那声音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塔楼恢复死寂。
封印符文的光芒,比之前又黯淡了一分。
影没有再等。
他需要的信息,已经足够。
回程比去程更加凶险。
不是因为追兵——他在永夜潜伏多年,避开围追堵截如同本能。
是因为那道“声音”追上了他。
它不来自外界,而来自他灵魂深处。
那是“终夜之母”的馈赠——或者说,诅咒。
影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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