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抵达后的第三日,暮色谷召开了一场从未有过的会议。
不是暮石老人主持的长老议事,不是沈浩与各部族首领的小范围密谈。是所有人。
广场上,那块曾用来审判逃兵、分配补给、举行葬礼的粗砺青石台,此刻成了整个黄昏地带从未有过的盛大会场。石台周围没有座椅,没有席位高低之分,只有层层叠叠站着、坐着、倚靠着的人群。
暮色谷的幸存者们站在最内圈,他们身后是石肤部族沉默如山的战士方阵,再向外是风语部族散落如羽的观风者,而泥沼部族的三百名男女老幼——他们终于不再站在最远的阴影里——此刻正与暮色谷的普通居民并肩而立。
没有人在意肤色、出身、部族徽记。
所有人都在看石台中央那道虚幻而坚定的身影。
沈浩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沙盘,没有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图。
只有一块被风沙磨砺了无数年的普通青石,石面上用炭笔简略勾勒着这片大陆的轮廓——永昼、黄昏、永夜,以及三者交界处那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晨昏之痕。
他的声音平稳,如同暮色谷亘古不息的晚风。
“三十五天前,我还在光暗交界之心深处沉睡,不知归期。”
“二十五天前,珞芜带着我破碎的灵光,穿过暗流与时空回廊,将未元之滴投入了亿万年来不曾被撼动的‘点’。”
“十五天前,我站在这里,对诸位说——黑夜之后,必有白昼。”
他顿了顿。
“现在,我要对诸位说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三十五年太久。”
“但我们没有三十五年了。”
“永昼的幻日重燃仪式,已进入第四十七阶段。根据风语部族从气流中截获的情报,永昼大祭司们正在将最后一批‘自愿殉道者’送上祭坛——那是七千三百名从未见过真正黑夜的永昼平民。”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相信,这七千三百条生命,足以让坠落的幻日重新升起。”
“他们相信,永恒的燃烧,值得这代价。”
沈浩的声音没有波动,如同在陈述一段遥远的历史。
“永夜的‘终夜之母’,封印裂痕已蔓延至塔楼外墙。影带回的消息——守夜大祭司们停止了修补,开始组织信徒在封印前跪拜。”
“他们跪拜的不是神。”
“是吞噬。”
“他们相信,在被‘终夜之母’吞没的那一刻,自己将获得永恒的安宁。”
“永恒的终结,同样是永恒。”
石台上,长久的寂静。
陈丁站在人群最前方,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战刀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嘶哑:
“所以这帮疯子……不光要自己死。”
“还要拖着整个大陆给他们陪葬?”
沈浩看着他。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在拖世界陪葬。”
“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
“拯救回他们认知中唯一正确的秩序。”
“为此,所有拒绝被拯救的人,都是敌人。”
陈丁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他娘的拯救。”
没有人笑。
李浩添开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如同将断剑收入鞘中时那一声轻响:
“我们有多少人?”
沈浩没有回答。他看向台下。
暮石老人拄着杖,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有力:
“暮色谷现有能战者——九百四十七人。”
“其中经历过上月防御战的老兵,一百二十三人。”
“余者,多是上次战后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武器的青壮。”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很多人,还不会准确地拉开弓弦。”
“但他们都会在敌人冲进谷口之前,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
岩砺从石肤部族的方阵中踏出一步。
他的石槌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石肤部族七百战士。”
“其中六百三十人,从未离开过无序回廊边缘。”
“他们不认识永昼,也不认识永夜。”
“他们只认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浩身上。
“那个让回廊止血的人。”
风语部族的老妪没有站起身。
她只是坐在人群边缘那块被风磨圆的青石上,蒙眼的绸带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风语部族能战者,一百八十七人。”
她的声音苍老而清澈,如同深涧中的流泉。
“我们不握刀,不持槊。”
“但风会把敌人的动向,提前带到你们的耳中。”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只要你们跑得够快。”
人群中,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快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泥沼部族的族长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人群最后方,佝偻的身形依旧弯曲,却比十五日前挺直了整整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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