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泥沼部族……没有战士。”
“三千年来,我们只在泽地里刨根茎、捕泥鱼。”
“我们握惯了锄柄,握不惯刀柄。”
他顿了顿。
“但我们会挖。”
“挖陷阱,挖壕沟,挖一切能让敌人慢下来的东西。”
“泥沼的人,别的不行。”
“挖泥,我们很擅长。”
他身后,三百名泥沼部民沉默地站着。
他们佝偻的脊梁,正在一寸一寸地挺直。
沈浩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从未被任何势力接纳、此刻却将全部身家押在暮色谷的“卑贱者”。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微微躬身。
“诸位。”
“数字不会说谎。”
“暮色谷、石肤、风语、泥沼——”
“所有能战者相加,不足两千三百人。”
“而永昼与永夜的残存兵力,即使在内乱与献祭中折损大半,依然超过十万。”
台下,寂静如深海。
沈浩直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
“但战争,从来不只是数字的游戏。”
“永昼的十万大军,是为‘永恒白昼’而战。”
“永夜的十万大军,是为‘永恒终焉’而战。”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他们只是恐惧,恐惧失去那唯一的、错误的坐标。”
“而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这两千三百人——”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伸出手,指向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
“为那道痕。”
“为即将到来的第一个真正的黎明。”
“为第一个真正的黄昏。”
“为我们的孩子能够看到的,日落与月升。”
他顿了顿。
“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被剥夺了亿万年的权利——”
“昼夜更替的权利。”
他的声音不高亢,不激昂。
只是陈述。
如同暮色谷的晚风。
如同那道晨昏之痕的延伸。
笃定,从容,不可逆转。
台下,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还有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泪,有火,有从未熄灭过、只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光。
磐是在会议结束后单独找上沈浩的。
他的气色比守墓人村落时好了许多,但依旧虚弱。他在陈丁的搀扶下走进沈浩暂居的石屋,在火塘边缓缓坐下,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要把他们派到哪里?”
他没有寒暄。
沈浩也没有回避。
“永昼方向,八百人。”
“永夜方向,八百人。”
“暮色谷留守,七百人。”
磐看着他。
“八百人,面对永昼五万残军。”
“八百人,面对永夜五万死士。”
他的声音嘶哑:
“这不是阻击战。”
“这是送死。”
沈浩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
“是。”
他说。
“永昼方向,浩添带队。八百人,在幻日重燃的必经之路——烈风隘口——构筑防线。”
“永夜方向,影带队。八百人,在终夜之母封印的最后一层屏障——永寂冰原边缘——迟滞王庭死士的推进。”
磐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浩添的剑已经断了。”
“影的刀也断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让他们用断刃,去挡五万人的洪流?”
沈浩看着他。
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被压抑在极深处的——痛苦。
“是。”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们去了,才有可能活着回来。”
“因为我必须守在暮色谷。”
“因为珞芜的灵光需要我在场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因为我——”
他顿住了。
他没有说完。
磐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从陨落中亲手接引归来的后辈,看着他那双平静却翻涌着暗流眼睛。
良久。
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知道他们不会怪你。”
“他们选择去,是他们的意志。”
“不是你逼迫。”
沈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虚幻的手掌。
那双手在光暗交界之心的深处,曾接住秦珞芜以生命为代价递来的未元之滴。
那双手此刻空空荡荡,没有握剑,也没有握任何武器。
磐站起身。
他的身形依旧佝偻,需要扶着陈丁的手臂才能站稳。
但他看着沈浩的目光,却从未如此严厉。
“听着。”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地脉深处千万年不曾停歇的脉动:
“两千三百人对十万人,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不是兵力,是时间。”
“赌的是在你、珞芜、以及所有留守之人完成那件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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