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添的八百人是在破晓之征当天的黄昏离开暮色谷的。
没有人鸣鼓送行,没有人高呼口号。暮色谷的老弱妇孺只是沉默地站在谷口两侧,看着这支由暮色谷猎手、石肤部族战士、风语部族观风者、以及三十名泥沼部族民夫拼凑而成的队伍,踏着暮色谷永恒的昏黄天光,向着西方——向着烈风隘口——沉默进发。
李浩添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腰间,依然挂着那柄断剑残骸。
剑已碎,鞘已空。
但他走在那里,如同一柄从未折断的锋刃。
暮石老人拄着杖,站在谷口最高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浩添的背影,看着这个他从少年时便看着长大的猎手,看着他在十五年前的暮色谷保卫战中第一次握剑、在五年前的砾石镇救援战中第一次断后、在一个月前的联军围城战中第一次独自扛起整条防线。
他看着他,如今带着八百人,走向一场明知必死的阻击战。
暮石老人没有喊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形在晚风中如同那根守望了暮色谷八十年的晷针。
直到李浩添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谷口转角处。
老人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穿透了暮色谷的晚风,穿透了八百人沉重的脚步声,穿透了这片被永恒诅咒的土地上所有沉默的守望:
“浩添——”
李浩添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你爹娘葬在谷外第三座无名冢。”
老人的声音很轻。
“打完仗,别忘了带壶酒去看看他们。”
李浩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回头。
身影没入黄昏。
影的队伍是在李浩添出发后的第二日凌晨离开的。
他们没有走谷口。
八百名永夜阻截队——暮色谷最精锐的夜行者、石肤部族适应冰原作战的山地战士、以及风语部族所有能在暴风雪中辨别方向的观风者——从暮色谷侧翼的密道悄然潜出,如同八百道融进夜色的暗影。
他们将在黄昏地带边缘分作三股,分别从不同路线北上,最终在永寂冰原南缘的预定点集结。
影走在最后一股。
他的腰间,插着那柄断刃。
断刃很短,连鞘都装不满。
但他走在那里,如同一道从未被驱散的暗影。
出发前夜,沈浩来找过他。
没有多余的话。
沈浩只是将一柄用旧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轻轻放在影暂居的石屋门槛上。
然后转身离开。
影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在沈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沉默地拾起那布包。
打开。
布包里,是一柄骨匕。
刀柄磨损得光滑如玉,刃口有多次崩裂后重新打磨的痕迹。
那不是沈浩的遗物,不是暮色谷仓库中的库存,不是任何一位暮色谷铁匠的手艺。
那是永夜王庭废墟深处,那口枯井边,那棵枯死胡杨的树洞深处——
埋藏了二十五年的骨匕。
他五岁那年被刺客组织从弃婴堆中捡走时,身上唯一的遗物。
他以为早已遗失。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影握着那柄骨匕。
刀柄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刻痕——那是一个婴孩根本不可能自己留下的、歪歪扭扭的两个符号。
那是永夜古语中的两个字。
“归途”。
他没有问沈浩是如何找到的。
也没有问沈浩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他只是沉默地,将骨匕插入腰间。
与那柄断刃并列。
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刃口相背。
此刻,影走在这片他度过了二十五年猎杀与被猎杀生涯的黄昏地带。
腰间两柄刀。
一柄断了。
一柄等了二十五年。
他没有回头。
烈风隘口,第三日。
李浩添站在隘口最窄处的风蚀绝壁上,俯瞰下方那条蜿蜒如蛇肠的峡谷通道。
两侧是高达百丈的赭红色岩壁,被永昼方向终年不息的热风侵蚀了亿万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与纵向的深槽。岩壁陡峭如刀削,连岩羊都无法攀援。
隘口最窄处,宽度不足十丈。
十丈。
八百人,分守两侧绝壁与隘口正面。
十丈宽的咽喉,哪怕永昼的五万残军人潮如海,也只能一波一波地填进来。
“这是整个黄昏地带最适合死守的地形。”出发前,磐对着简陋的勘测图,枯瘦的手指按在这道不起眼的峡谷标记上。
“但永昼的人不傻。他们不会只走正面。”
“烈风隘口两侧的绝壁,风蚀严重,表层岩体脆弱。”
“如果他们分兵从崖顶绕后——”
李浩添没有让磐说完。
“我会守住。”
此刻,他站在崖顶。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身前是正在缓慢西沉的永昼幻日余晖。
身后,是八百名沉默待命的阻截者。
三十名泥沼部族的民夫已经在崖顶边缘忙碌了三日。他们没有参与任何战前动员,没有擦拭任何武器,只是沉默地握着锄柄与铁锹,在岩壁边缘挖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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