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隘口的战事平息后的第三日,李浩添带着残存的四百余人,踏上了返回暮色谷的归途。
队伍沉默如一道缓慢移动的伤疤。没有人欢呼胜利,没有人谈论那场持续了五日五夜的惨烈阻击战。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永昼尸骸,身侧是那些再也无法站起的同伴——石肤部族的战士将战死者的遗体负在背上,风语者们用残破的羽织包裹同伴的骨灰,暮色谷的猎手们将断弓插在袍下,如同插着一座无字的墓碑。
李浩添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腰间,依旧挂着那柄空鞘。
断剑已碎,剑鞘犹在。
他走过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泥沼部族民夫身边,看着他们佝偻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们手中折断的锄柄与铁锹。三十名泥沼民夫出征,归途上还剩十九人。
那十一人,永远留在了烈风隘口的风蚀绝壁上。
老族长走在队伍最后方。
他的脊背比出征前更弯了,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但他没有让人搀扶,只是沉默地拄着那柄断成半截的锄头,一步一步地,跟在队伍最后。
他身后,是那片被赭红色浮土与永昼鲜血浸透的峡谷。
他身前,是那道正在天边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道痕指引的方向。
永寂冰原。
影的队伍没有立刻返回。
八百永夜阻截队,在冰原边缘的临时营地中休整了三日,等待那些愿意放下武器的永夜死士做出最终选择。
三日后,五万死士中,有三万六千人放下了武器。
他们沉默地坐在冰原上,看着那些曾经跪拜朝圣的方向——永夜王庭废墟深处那道正在缓慢撑开的封印裂隙。他们不再向前,也不再后退。
还有一万四千人,选择了继续。
他们穿过冰原,穿过影的阻截线,穿过那些曾经同伴的沉默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向那道裂隙,走向那尊正在苏醒的“终夜之母”。
影没有阻拦。
他只是站在营地最高处的雪丘上,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消失在冰原尽头的风雪中。
塞勒涅站在他身侧。
那个曾经冰冷如渊的守夜大祭司,此刻披着一件从战死者身上剥下的粗糙皮毛斗篷,佝偻的身形比影记忆中矮小了太多。他脸上再也没有那副银月面具,露出了一张风烛残年的、疲惫至极的脸。
“他们会死。”塞勒涅的声音沙哑,如同被冰封了七千年的枯枝终于断裂。
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愈合、又被新的朝圣者重新撕开的封印裂隙。
“他们选择死。”影说。
“那是他们的选择。”
塞勒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
“七千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可以选择不死。”
影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耗尽一生守望永恒暗夜、在幻梦破碎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老人。
他说:
“现在有了。”
塞勒涅低下头。
他不再说话。
风雪呼啸,将那支一万四千人朝圣队伍的足迹,一点一点地抹去。
如同从未存在过。
暮色谷。
第七日。
李浩添的队伍出现在谷口时,整个暮色谷都沉默了。
不是悲伤的沉默,不是欢呼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守望者终于等到归人时,那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凝滞。
然后,暮石老人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拐杖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佝偻的身形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支残破的队伍,跑向那个腰间挂着空鞘、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他在李浩添面前停下。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然后,他抬起手。
那布满老人斑的、颤抖的手,轻轻落在李浩添肩上。
“活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活着就好。”
李浩添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将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按了很久。
影的队伍是在李浩添归来的次日抵达的。
他们从北面绕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黄昏时分悄然出现在暮色谷北侧的山崖上。
八百永夜阻截队,归来的有六百二十三人。
那一百七十七人,永远留在了永寂冰原的风雪与裂隙中。
影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腰间,依旧插着两柄刀。
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刃口相背。
沈浩在谷口等他。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这支从永夜方向归来的队伍,看着队伍最后那道浑身风雪、眼中却比出发前多了一丝光芒的身影。
影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柄骨匕,刀柄朝外,递到沈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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